王翔宇 吴胜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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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我国汽车产业正面临“内卷”式竞争，盈利能力呈现整体承压与结构性分化并存特征。本文认为，这是市场竞争、技术转型、全球供应链格局调整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亟须从风险防范、生态构建、动能培育三方面施策，推动汽车行业突破困局，最终实现从规模竞争向价值竞争的跨越。
当前，我国汽车行业当前正面临“内卷”式竞争。从新能源汽车企业频繁调价、车型快速迭代，到传统燃油车企业的降价清库、市场份额争夺，激烈的市场博弈几乎贯穿产业链各环节。“内卷” 的背后，是行业集中度不足、转型压力叠加、竞争边界持续拓宽的现实挑战， 直接导致终端“价格战”愈演愈烈，行业利润空间被不断挤压，行业整体盈利能力呈现“整体承压与结构性分化并存” 的复杂态势。
我国汽车产业盈利整体承压
从行业整体情况来看，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18—2024 年我国汽车行业规模以上企业利润率已连续7 年下滑，自2020 年起，持续低于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平均利润率水平，反映出汽车产业盈利能力走弱。盈利规模方面，2024 年汽车制造业规模以上企业实现利润总额约4622.6 亿元，同比下降8%，同期全国工业企业利润总额同比下降3.3%，汽车制造业利润降幅明显高于全国平均水平；2025 年上半年，汽车行业利润率虽微增至4.8%，但仍低于全国工业平均利润率水平（5.15%），行业整体利润呈下行趋势。
整车环节作为汽车产业盈利的核心载体，其盈利水平与国际知名车企存在差距。笔者根据相关企业年报数据整理得出，2023 年， 中国37 家上市整车企业归属于母公司净利润总额约为353.36 亿元，占营业收入比重（利润率）约为1.09%。从单个企业来看，据汽车行业研究机构佐思汽研统计，2024 年我国年度净利润额最高的车企是比亚迪，其净利润额402.5 亿元， 利润率5.17%， 但与日本丰田汽车、欧洲梅赛德斯—奔驰、韩国现代汽车、美国特斯拉等车企相比，在盈利规模和转化效率上仍有提升空间。
汽车供应链涵盖上游原材料、零部件、软件以及下游经销商、服务商等诸多环节，盈利水平随技术壁垒、市场集中度等不同而呈现分化态势。在部分具备较高壁垒的技术密集型领域，我国头部汽车供应商企业凭借技术突破和规模效应，整体利润水平保持良好，与同领域国际龙头企业相比， 利润率基本持平，部分领域甚至具备一定领先优势。以动力电池领域为例， 根据企业2024 年财报，2024 年宁德时代净利润率为14.02%， 远远高于同期韩国LG 新能源、三星SDI 净利润率。造成差距的核心原因在于宁德时代在磷酸铁锂电池技术上的成本优势， 以及全球市场份额带来的规模效应。但在轮胎、底盘部件等传统零部件领域， 集中了大量中小型供应商， 其对原材料价格、终端产品价格波动敏感度较大， 抗风险能力相对较弱。在汽车流通环节，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调查数据，2025 年上半年， 我国汽车经销商亏损比例达52.6%，与过去两年相比，亏损面大幅增加，面临经营压力。
价格体系、成本结构与核心溢价能力是盈利的主要因素
汽车产业作为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柱产业之一，正处于燃油车向新能源汽车转型的加速调整期，同时也是自主品牌向上发展、逐步获取市场主导地位的关键阶段。在此阶段，产业整体呈现“售价下探、成本高企、利润空间双向挤压” 的局面。这种局面的形成，是市场竞争、技术转型、全球供应链格局调整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第一，激烈的“价格战”导致终端售价持续下探。与汽车市场成熟度较高的国家和地区相比，我国汽车市场集中度仍较低。电动化发展引入更多企业入局，众多品牌和车型的进入进一步加剧市场竞争。在生存压力下，整车企业或主动发起，或被动卷入持续且激烈的价格博弈。新能源汽车定价体系还有待完善，终端价格压力明显。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数据统计，2025 年1—11 月，新能源车新车降价车型平均降价力度达到2.4 万元，降价幅度达到11.7%。
第二， 整车成本与盈利结构失衡。限于技术成熟度与平台化因素，新能源智能网联汽车单车研发成本普遍高于传统燃油车。从单车来看，传统燃油车仍保持一定盈利空间，而新能源汽车普遍面临利润微薄甚至阶段性亏损的情况。为顺应市场需求转型趋势，企业不得不加大新能源汽车布局，即便面临亏损也需抢占市场份额，部分企业以燃油车盈利补贴新能源汽车亏损，导致整体利润承压。
第三，核心技术和品牌溢价能力有待提升。尽管我国新能源智能网联汽车产品力提升迅速，但在汽车芯片、车用操作系统等供应链关键环节核心技术仍存在瓶颈， 产业链上下游的议价能力较弱。汽车企业整体品牌价值认可度有待提升， 产品同质化， 普遍缺乏具有强辨识度的品牌标签。同时， 规模效应不足， 成本控制能力较弱。由于产销规模相对较小， 我国车企单车平均所需研发、销售和管理成本较高， 在产品价格难以提升的情况下，利润空间受到挤压。
第四，整车企业终端利润压力向产业链上下游传导。存在汽车主机厂采取最低价中标、年度降价、非合理性延长账期等供应链管理策略的情况，压力层层传导，波及上游原材料供应商、中游零部件供应商、下游经销商，导致整个产业链整体利润被进一步压缩。
汽车产业盈利乏力的隐忧
汽车产业盈利能力持续弱化可能会对产品质量安全和产业发展根基产生影响，亟须高度重视。一是可能存在终端产品质量安全隐患。部分企业压缩研发、质检成本，简化安全性能保障环节；成本竞争迫使供应链企业降低材料要求， 可能导致零部件质量稳定性下降。二是供应链生态面临逆向调整压力。低质供应商通过低价策略抢占市场，高附加值供应商市场收缩， 形成“ 劣币驱逐良币” 的态势， 可能导致高端零部件供给断层，进而削弱供应链整体竞争力。三是影响产业科技创新活力。盈利压力可能影响整车企业研发投入，导致前瞻技术布局滞后，自动驾驶、汽车芯片等领域的初创科技公司前期积累的创新优势流失。四是全球化可持续布局可能受到影响。企业利润不足还可能导致品牌高端化、中长期产品规划投入减少，全球化资源支撑能力减弱，制约产业的国际竞争力提升。
当前，汽车产业正处于从规模扩张向价值创造转型的关键窗口期。国际经验表明，汽车强国建设必须建立在高附加值产业生态之上。当前的盈利压力若持续传导至质量安全和创新体系，或将对产业高质量发展构成深层制约。
汽车产业向价值竞争跨越的对策建议
我国汽车产业当前面临的盈利能力挑战，既受宏观经济环境等外部因素影响，也与行业转型期的阶段性特征紧密相关。从国际经验看，各主要汽车强国在产业升级过程中，均经历过价格竞争加剧、企业利润收窄的调整阶段，这是产业竞争力跃升中的一个过程；从国内产业演进规律看， 手机、家电等行业也曾通过市场出清推动产业集中度提升，最终实现从规模竞争向价值竞争的跨越。
在此关键转型期，政府一方面要强化底线思维，聚焦产品质量安全与市场秩序维护，进一步完善覆盖全产业链的质量监管体系，防止因盈利压力导致的质量安全风险；另一方面应加强战略引导，为产业转型升级提供技术支撑和公共服务保障，助力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由此，从风险防控、生态构建、动能培育三个维度，提出以下建议：
（一）筑牢终端产品质量安全防线， 以品质优势夯实盈利根基
一是加强新技术产品质量安全管理。在汽车产品准入环节增设“新技术安全性测试”专项审查，在前端消除质量安全隐患。依托国家级质检机构加强检测能力建设，建立新技术质量安全风险预警机制，推动形成“技术可靠—市场认可— 溢价合理” 的良性循环盈利模式。
二是实施价格异常产品质量专项监督。对定价显著低于行业平均成本线、非合理幅度降价的车型产品启动质量安全专项抽查， 鼓励优质产品通过质量口碑实现市场溢价， 引导消费者形成“ 质量优先于单纯价格竞争” 的消费认知， 为合理的利润空间回归创造市场条件。
（二）完善供应链质量治理体系，构建成本质量双优的价值链条
一是健全全产业链零部件认证制度。制定覆盖硬件（如汽车芯片）与软件（如车用操作系统）的全品类零部件认证标准与综合评价体系。鼓励第三方认证机构开展分级认证，推动优质零部件通过认证标识实现市场溢价，保障优质产品供应及其供应商的合理利润空间。
二是构建全流程质量安全追溯体系。加快制定汽车零部件质量安全追溯产品清单；开展供应链质量安全责任连带制度试点，明确质量责任边界；引导整车企业与零部件企业建立长期稳定的战略合作关系，减少短期低价博弈带来的供应链波动成本。
三是优化供应链商业信用环境。严格落实《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 建立汽车行业应收账款“红黑名单”制度，缓解中小零部件企业资金周转压力。避免因供应商生存危机导致的供应链断供风险与质量隐患。
（三）着眼长远发展，提升品牌和价值竞争力
一是加强国家战略领域科技创新。加大国家层面在车规级芯片、车用操作系统等关键技术领域的自主创新投入力度，依托核心技术自主可控降低对海外供应链的依赖。在关键技术突破过程中同步布局国际标准认证路径，通过标准输出带动技术、服务溢价，提升产业全球盈利能力。
二是强化汽车产业国家品牌培育。围绕“智能电动化”核心优势打造中国汽车品牌集体标识，通过国家级展会、海外路演等形式集中展示我国自动驾驶技术、智能座舱体验等差异化竞争力。建立品牌价值评价体系，将品牌溢价能力纳入企业质量奖评考虑范围，遴选扶持优质企业， 培育汽车品牌“ 领跑者”，引导行业从价格竞争转向价值竞争。
三是完善国内国外两个市场高竞争力发展环境。制定“汽车产业国际化发展行动计划“，建立完善汽车产业链出海服务体系。在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布局海外KD 工厂与研发中心，降低贸易壁垒影响。加强汽车行业合格评定机构国际化能力建设，推动实施汽车产品质量认证国际互认合作项目，提升汽车领域认证认可国际化发展水平。加大出口信用保险支持力度，为企业应对地缘政治风险、汇率波动提供风险缓释工具， 形成国内外市场相互支撑的盈利格局。推动我国汽车产业向高附加值的全球价值链中高端迈进。
作者单位：中国汽车工程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政研咨询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