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发展观察》采访报道组
受访专家
陈道富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
陈 钟 北京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
蔡彤娟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宏观研究部主任、研究员
姜富伟 厦门大学经济学院金融系主任、教授
胡 捷 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实践教授
高承实 《与每个老百姓密切相关的稳定币》作者、密码学博士
赵广彬 环球CEO智库创始理事长、世界金融论坛特邀经济学家
规模庞大的稳定币数字资产正在加速从加密世界走向主流金融。根据中关村互联网金融研究院数据，截至2025年6月中旬，全球稳定币市场规模超过2500亿美元，交易额高达37万亿美元。知名公司和金融机构纷纷加速布局稳定币市场。与此同时，随着美国在联邦层面首个稳定币立法的出台、中国香港《稳定币条例》的正式生效，稳定币的全球监管也进入了新阶段。
这场由技术驱动的金融变革，将如何重塑全球金融秩序？面对美元稳定币的全球扩张，中国又该如何布局，在这场链上金融体系的角逐中找到发展先机？就上述相关问题， 《中国发展观察》杂志邀请了七位金融领域专家进行深入探讨，并提出应对之策。
冲击与重塑：稳定币对全球金融体系的影响
中国发展观察：如何评价美国、欧盟、中国香港、新加坡等国家和地区已出台的关于稳定币的监管法规？
姜富伟：总体来看，这些国家和地区监管态度普遍较为积极，但其监管重点和具体措施存在差异。例如，美国的《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简称《天才法案》）强调维护美元在数字金融中的主导地位，要求稳定币储备必须由美元现金或短期美国国债构成；欧盟的《加密资产市场监管法》（简称《MiCA》）则旨在强化欧元货币主权，对非欧元稳定币进行限制。相比之下，中国香港和新加坡的监管路径更注重市场开放性与本地金融体系的适配性。中国香港的《稳定币条例》允许稳定币锚定港币、人民币、美元等一篮子储备货币；而新加坡则支持与新加坡元或G10国家货币锚定的单一货币稳定币试点发行。
高承实：上述国家和地区推出稳定币监管框架，显示出对稳定币的高度重视。这些监管政策的共同点是，都要求全额储备，须1:1高流动性资产（现金/短期国债）托管，并接受定期审计；持有者均可在T+1内按面值赎回；全部纳入传统反洗钱框架，实施KYC 制度、交易监控与可疑报告。在维护货币主权方面，欧盟《MiCA》仅允许欧元稳定币用于日常支付，禁止外币稳定币；美国《天才法案》鼓励美元稳定币全球流通并限制外国发行商。在发行准入方面， 美国采用“州/联邦牌照+额度分级”；欧盟采用“统一牌照+“护照机制”；中国香港、新加坡采取分层牌照制度。在储备资产范围上，美国限定93天以内的美国国债，中国香港允许优质商业票据作为稳定币储备资产，欧盟要求30%以上现金要存放在欧盟系统重要性银行。此外，美国强调以现有金融体系为基础，关注储备透明度与投资者保护，但监管碎片化问题依旧突出；欧盟则通过立法确立了统一的加密资产监管体系，尤其是对“重大稳定币” 设定严格资本与治理要求，力求在稳定与创新之间平衡；中国香港采取审慎包容态度，以牌照化与“监管沙盒”方式探索合规路径，彰显其国际金融枢纽定位；新加坡则通过支付服务法案明确稳定币合规标准，突出反洗钱与储备安全。整体而言，美国与欧盟偏重风险防控，中国香港与新加坡更注重开放实验。未来，全球稳定币监管的关键在于国际协调与互操作性，以避免监管套利与市场割裂。
胡捷：上述国家和地区在稳定币监管方面的政策虽然各有特色，但总体上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监管框架都强调稳定币必须有足够的资产支持， 通常是现金或高流动性的国债，以确保其价值稳定并防止系统性金融风险。此外，资产的托管和定期审计是监管的核心要求，以保证透明度和公众信任。美国的监管机构如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和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关注投资者保护和市场稳定，强调反洗钱和制裁合规。美国的监管政策禁止支付利息，以避免稳定币被视为证券。欧盟通过《MiCA》要求发行方提供详细的白皮书，并确保资产储备的透明度和安全性。欧盟特别关注跨境交易的合规性和消费者保护。中国香港的金融监管机构则强调金融稳定性和消费者保护，要求稳固的资产支持和定期审计。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要求详细的资产储备信息，并关注反洗钱和恐怖融资的合规性。
中国发展观察：数字时代，大国间的金融博弈正在从传统体系转向链上生态。稳定币将从哪些方面重塑金融秩序？
陈道富：稳定币正从边缘支付工具发展为全球支付系统的重要基础设施。在创立之初，稳定币主要服务于加密资产交易，为币值不稳定国家和银行账户服务不普及地区提供货币替代和服务替代。近年来，各国对稳定币的监管立法和现实世界资产代币化的发展，提升了市场对稳定币的认可度，稳定币走出封闭生态， 正被广泛应用于传统金融交易支付，如跨境贸易结算、企业间支付、消费者支付、员工薪酬支付以及其他金融投资和实物投资等。稳定币发行人与传统支付机构、银行等加速融合创新，助推稳定币成为全球支付系统的重要基础设施。可见，加密资产通过密码学、分布式账本、人工智能（智能合约）等数字技术，在传统金融基础设施之外构建起新的金融基础设施，与传统金融和现实世界融合，从边缘、灰色地带（规避监管）向中心、合规化过渡，正以新的、更有效的技术方式实现货币的支付结算和金融的融资功能。这种从传统技术范式向新技术范式的迁移，将推动金融规则和版图重构。
蔡彤娟：随着区块链技术和数字经济的快速发展，稳定币逐渐成为链上金融生态的核心载体。它不仅提供了高效的跨境支付和结算手段，也在悄然改变传统金融体系的运行逻辑。从金融主权到货币政策， 从基础设施到创新产品，稳定币正在推动全球金融秩序的深刻重塑，引发监管、技术和市场格局的系统性变革。
其一，稳定币对各国金融主权形成挑战，导致全球金融权力的重构。稳定币，尤其是以美元计价或与主权货币挂钩的币种（如USDT、USDC）， 正在改变国家对金融主权的传统掌控方式。由于这些数字资产可以在全球链上自由流通， 跨境支付、资本流动的速度和规模远超传统银行体系，国家货币的使用场景可能被部分替代。例如，发展中国家或高通胀国家可能出现“去本国货币化”的现象，居民和企业更愿意持有稳定币以规避本币贬值风险，从而削弱本国货币的国际信任度和政策调控空间。同时，各国央行也在积极布局央行数字货币（CBDC），通过官方数字货币来恢复金融主权话语权。这种竞争与协作关系， 将重新定义“货币主权”在链上生态中的含义：不再仅仅依赖货币发行量和利率政策，而是依赖对数字支付网络、链上交易规则和数据治理的掌控能力。
其二，稳定币使得全球金融基础设施结构向去中心化与可组合性方向发展。稳定币的出现推动了链上金融基础设施的发展。例如，通过链上清算与结算，交易可以在几秒或几分钟内完成，无需跨行结算或国际清算网，显著提高效率。作为可编程货币，稳定币可以嵌入智能合约，实现自动支付、条件结算和跨平台互操作性。通过去中心化交易所（DEX）和跨链桥，稳定币成为全球流动性的重要载体，降低了传统金融体系对清算银行和跨境结算的依赖。由此，稳定币不仅改变了交易方式，也重构了金融基础设施的底层逻辑，使“金融网络效应”从银行网络转向区块链生态系统。
其三，稳定币正在数字资产定价权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稳定币本质上是一种锚定资产，其价格稳定性赋予其在数字经济中的定价权： 稳定币作为中介，成为加密资产（如比特币、以太坊）和法币之间的桥梁，使其能够实现跨链资产锚定，其市场供求和流动性直接影响数字资产的标价体系。在链上，稳定币凭借去中心化交易和算法市场做市机制，成为市场化定价的核心基准。因此，稳定币不仅是交易媒介，更是数字经济中“价值锚定和价格发现”的关键节点，逐渐形成新的全球定价标准。
其四，稳定币的广泛使用可能重塑货币政策的传导方式，使央行货币政策面临新的挑战。首先，传统货币政策依赖银行存贷利率传导，而稳定币可通过去中心化金融（DeFi）借贷市场直接影响资金成本和流动性，从而削弱央行对传统银行体系的控制力。其次，稳定币便捷的跨境转账和结算能力使资本流动更加迅速，可能削弱货币政策对本币汇率和通胀的影响。最后，财政和货币政策可以通过链上机制实现自动化，例如税收、补贴或数字货币发行，可提高效率，但也带来监管和风险控制的新挑战。总之，稳定币推动了货币政策从中心化工具向“链上可编程工具”的转变， 这就要求政策设计必须考虑链上流动性、算法市场和去中心化金融体系对货币政策传导的影响。
其五，稳定币推动了金融市场从产品到生态系统的创新。稳定币不仅改变现有金融工具，也催生了全新的模式， 如DeFi、可编程金融与智能合约。稳定币是DeFi生态的基础资产，支撑借贷、衍生品、保险和收益耕作等多样化金融产品。金融产品不再依赖合同和人工执行，而是通过智能合约实现自动化，极大提高效率和透明度。此外，稳定币可用于NFT交易、游戏资产结算、跨境电商支付等，金融与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形成链上经济生态闭环。这种创新不仅是金融产品的延伸，更是金融秩序重塑的动力—从传统机构中心化模式转向去中心化、算法驱动和全球化的新秩序。
整体来看，稳定币正在推动金融从“中心化、国界化、制度化”的传统秩序，向“去中心化、跨境化、算法化” 的链上生态转型，形成全新的全球金融权力和价值网络。未来，监管、技术和市场的协同将决定这种新秩序的最终形态。
姜富伟：在货币政策传导机制方面，大规模稳定币的发行可能影响央行货币政策的有效性。例如，美元稳定币扩张会增加对美国国债的需求， 间接压低长期利率，影响美联储的政策调控空间。此外，如果其在DeFi中被广泛用作抵押品，可能形成“影子银行”式的信用扩张，削弱央行对货币供应的控制。
高承实：稳定币既是挑战，更是推动全球金融体系转型的重要契机。在数字资产定价权层面，目前多数加密资产以美元稳定币为计价基准，实质上强化了美元的锚定地位。在金融创新维度上，稳定币作为“可编程货币”，能够嵌入 DeFi、RWA等新型金融活动，将推动新一代金融工具的出现。
中国发展观察：如何看待美元稳定币的全球扩张及其影响？
姜富伟：在当前全球稳定币市场中，USDT与USDC 两种美元稳定币长期占据90% 以上的市场份额，形成了事实上的美元“链上霸权”。美国大力推动稳定币立法，将有利于美元影响力延伸到链上金融，以进一步巩固美元的国际地位，并为美国国债创造潜在的万亿级新需求。总体来看，美元稳定币对全球经济的影响非常显著：一方面推动跨境支付和国际贸易结算的效率变革；另一方面加速部分新兴市场的“美元化”， 削弱他国货币主权，干扰他国货币政策传导。在土耳其、阿根廷等高通胀国家，民众已广泛采用美元稳定币作为价值储存和交易媒介。媒体报道数据显示，土耳其的稳定币交易量占GDP比重位居全球第一。同时，美元稳定币也给全球金融体系带来了挑战。美元稳定币的全球大规模使用可能加剧其他国家、地区的资本外流和外汇管理压力。同时，其大规模储备集中于美债等资产，可能放大全球金融系统的联动性与系统性风险。
高承实：美元稳定币已成为链上金融的“事实标准货币”。USDT、USDC等稳定币的跨境流通，使美元在数字资产领域形成了新的货币霸权。这一趋势强化了美元的国际结算功能和数字金融话语权，延伸了美国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影响力。更值得警惕的是，美国可能借助稳定币扩张输出监管标准与金融制裁工具，进一步固化其金融霸权。未来，若无其他主权货币稳定币或多元化锚定资产的挑战， 美元稳定币的主导地位仍将持续。因此，如何在链上世界形成多元化货币格局，避免“数字美元化”风险，是全球金融治理的核心议题。
胡捷：美元稳定币的全球扩张，一方面，可能对全球金融基础设施产生影响。稳定币提供了一种快速、安全和低成本的跨境支付方式，可能削弱传统银行和金融机构的地位， 推动金融基础设施的现代化和去中心化。另一方面，美元稳定币的全球扩张可能引发监管挑战，各国政府和监管机构需要应对稳定币带来的风险， 包括洗钱、恐怖融资和金融稳定性问题。这可能促使全球范围内的监管框架进一步调整， 以确保稳定币的安全、合规使用。
风险与未来：稳定币的发展趋势
中国发展观察：稳定币“稳定”吗？未来发展面临哪些风险和挑战？
姜富伟：从金融稳定方面来看，稳定币易受市场恐慌影响，可能引发大规模赎回和挤兑，产生脱锚风险。2023年硅谷银行危机期间，USDC因关联风险短暂脱锚。部分稳定币储备资产透明度不足，可能存在挪用或流动性问题，进一步加剧挤兑风险。美国的《天才法案》将稳定币储备与美债绑定，稳定币与传统金融体系的联动加深，若大规模赎回引发储备资产抛售，可能冲击美债市场，传导系统性风险。从合规监管方面来看，稳定币的匿名性和跨境流动易被用于非法活动，而各国监管标准不一致可能催生套利行为。技术与安全层面，智能合约漏洞或黑客攻击可能导致巨额损失，威胁用户资金安全。
高承实：一方面是监管与合规风险。稳定币作为法币在区块链上的衍生，目前对其金融属性研究还不够。应该以什么样的金融规制来规范稳定币的流通并实施监管，亟须开展深入研究。另一方面是信用风险与储备风险，若储备资产不透明或遭遇挤兑， 稳定币可能失去锚定，导致市场动荡。但如果能够严格按照已经出台的相关法律执行，这方面的风险应该不大。未来，稳定币必须在治理结构、储备透明度、跨境监管协作等方面持续优化，方能实现可持续发展。
胡捷：稳定币的监管体系尚未成熟，这是其面临的最大风险之一。由于稳定币交易常常在区块链上进行，如何确保交易信息的透明性和可追踪性，以满足税收、反洗钱、反恐融资、反毒品交易等要求， 是一个亟待解决的技术和政策问题。此外，许多稳定币交易具有一定的匿名性，可能会被利用进行非法活动。因此，如何在保护用户隐私的同时确保交易合规，是一个需要平衡的挑战。
陈钟：稳定币大规模的使用给民众和企业、社会和政府都带来了挑战和冲击，这不亚于人类历史上每一次货币形态的更迭所带来的货币自身及其使用的新风险和挑战。要管理好稳定币的风险，使其能够更大规模地服务合法合规的个人及企业。不要因为一些非法用户的洗钱行为而全面否定稳定币的创新性。
中国发展观察：稳定币未来发展前景如何？
陈道富：尽管稳定币这种金融创新正在成为全球支付系统的重要基础设施，推动金融规则和版图重构。但是，这类正与现实世界发生联系并打开数字金融世界的加密资产，还处于规则形成和秩序构建阶段，基础设施和金融服务尚未分层，稳定机制和监管政策尚不成熟和统一， 未来如何发展将高度取决于市场和监管部门如何认知和应对。
姜富伟：稳定币的未来是发展机遇与挑战并存的。从积极方面看，稳定币在跨境支付、DeFi应用以及新兴市场通胀对冲等领域展现出强劲需求。随着美国、欧盟、中国香港等地相继出台明确监管框架，市场透明度和合规性增强，进一步提振了机构与用户信心。同时，亚马逊、沃尔玛等大型企业也在积极探索稳定币在供应链和支付场景中的应用，推动其商业化落地。但稳定币存在的风险同样不容忽视。监管套利、透明度、信用风险及脱锚隐患仍存争议，技术安全与操作风险也需要持续关注。总体而言， 稳定币的发展前景取决于未来几年监管能否在鼓励创新与防范风险之间取得平衡，以及技术能否有效解决稳定性与透明度问题。
胡捷：稳定币的显著特点，是我看好稳定币未来发展的理由。稳定币支付效率高， 对个人和企业都极具吸引力， 尤其是在需要快速结算的商业环境中。稳定币成本低廉，使其成为跨境交易的理想选择，特别是在小额支付和频繁交易的使用场景中。稳定币金融包容性强，为那些无法获得传统银行服务的人群提供了获得金融服务的机会。只需一个智能手机和互联网连接，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全球经济活动。稳定币透明度和安全性高，所有交易记录都可以在区块链上查看，减少了欺诈的可能性， 同时也增强了信任度。稳定币的创新性和灵活性强，为金融科技创新提供了新的平台和可能性，将推动金融服务的创新和发展。稳定币具有无国界特性，使其成为支持全球化经济活动的重要工具，尤其是在跨境电商和国际贸易领域。
谋定而后动：应对稳定币的中国之策
中国发展观察：面对稳定币带来的变革，中国该如何应对？
蔡彤娟：面对稳定币带来的深刻变革，中国应采取主动有为、全方位布局的应对策略。第一，加快数字人民币（e-CNY）的推广与国际化布局，构建安全、高效、可跨境使用的链上支付网络，使人民币在全球数字金融生态中占据主动地位。第二，推动合规的人民币计价稳定币（CNY stablecoin）发展，增强人民币在数字资产市场和跨境结算中的定价权，同时完善监管框架，强化反洗钱、合规披露及系统性风险控制， 确保金融安全与稳定。第三， 建设与国际金融体系互联互通的基础设施，包括跨境支付系统、链上结算桥梁和智能合约支持平台，提升人民币跨境流动效率。第四，通过贸易、投资和跨境融资等实际应用场景扩大人民币使用范围， 形成需求端驱动，增强国际社会对人民币的接受度和信任度。第五，推动金融创新与传统监管有机结合，积极参与全球数字金融规则制定，强化中国在数字时代的金融主权和国际话语权。通过以上措施，中国既能应对稳定币带来的挑战，又能借助数字金融新生态提升人民币国际地位，塑造符合自身利益的全球金融秩序。
姜富伟：中国应积极应对稳定币带来的变革，统筹战略布局与风险防控。一是加快完善监管框架，明确稳定币的法律地位，制定发行、储备和信息披露规则，强化跨境流动监管，防范资本外逃与洗钱风险。二是积极参与G20、国际清算银行等多边平台的规则制定，推动全球统一监管标准，并联合新兴市场探索替代性方案，降低对美元稳定币的依赖。三是积极探索人民币稳定币的发展路径。推动构建“数字人民币主导+合规稳定币补充”的双轨并行体系。可依托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试点发行离岸人民币稳定币，应用于跨境电商、虚拟资产结算等场景，打造可控、合规的人民币国际化新渠道。同时，可通过自贸试验区等开展在岸稳定币的合规试点，探索技术架构与监管模式，积累实践经验。
赵广彬：中国需要抓住稳定币发展的历史机遇，采取分阶段、稳健的推进策略。当前全球金融体系正处于数字化转型的关键期，这为中国提供了“弯道超车”的机会。中国拥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和领先的数字科技能力，完全有能力在稳定币领域占据重要位置。在具体实施上，建议采取“小步快走”的发展模式。短期内可以香港特别行政区为试验田，试点合规的人民币稳定币，采用国债等高质量资产作为抵押，确保资金安全。同时要加快数字人民币的技术升级，使其能够更好地融入全球区块链金融体系。中长期来看，可以考虑将人民币稳定币与大宗商品挂钩，既能增强国际接受度，又能提升人民币的定价权。在技术层面，需要重点突破跨链交易、智能合约等关键技术，建立自主可控的金融基础设施。在监管方面，要平衡创新与风险，通过“监管沙盒”等机制，在保障金融安全的前提下鼓励创新。
胡捷：面对稳定币带来的变革，中国可以采取以下策略积极应对：在发行人民币稳定币的基础上，积极探索配套的金融创新。例如，研究和应用真实世界资产（RWA） 的数字化，推动其交易和流通，提高金融市场的效率和流动性。在技术研发与合作方面，加大对区块链和数字货币技术的研发投入，培养相关人才，促进技术进步。同时，积极参与国际合作，与其他国家和地区分享经验，共同制定全球数字货币标准和规范。在教育与宣传方面，加强公众对稳定币和数字货币的认知和理解，通过教育和宣传活动提高公众的金融素养和技术接受度，为稳定币的广泛应用创造良好的社会环境。在试点与试验方面，在特定区域或行业开展稳定币试点项目， 测试其在实际应用中的效果和影响。这将有助于识别潜在问题和风险，并积累宝贵经验。
中国发展观察：稳定币将对人民币国际化产生哪些影响？如何提升人民币国际地位？
蔡彤娟：人民币国际化目前正面临来自稳定币的竞争压力。一方面，若以美元计价的稳定币占主导地位，人民币跨境使用可能受到压制，国际贸易结算和储备货币地位受到挑战。另一方面，发展以人民币计价的稳定币有助于提升跨境支付效率。如果人民币计价稳定币得到推广，也可提高人民币在全球支付网络中的使用频率，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新渠道。从货币主权与金融稳定角度看，稳定币的全球流通可能削弱央行对货币政策和汇率的直接控制力。如果境内企业和居民大量使用美元稳定币或其他非人民币稳定币，资本外流和货币政策传导将受到干扰，短期可能影响人民币的稳定性和国际信誉。此外，美元稳定币在加密资产和跨境金融市场中的主导地位使美元在数字经济中拥有新的定价权。若人民币缺乏链上稳定币或全球认可的数字人民币支付体系，人民币在数字经济领域的定价权将相对受限，影响其国际地位。
我建议从四个方面提升人民币国际地位。第一，加快数字人民币（e-CNY）国际化布局。数字人民币可嵌入跨境支付、贸易结算和海外投资场景，形成链上人民币支付网络。例如，通过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金融机构合作，实现跨境清算，提升人民币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使用比例。同时，应推动数字人民币的可编程特性，如智能合约支付、自动税收结算等， 增强其在跨境金融生态的竞争力。第二，推动人民币稳定币发展。支持合规的人民币计价稳定币在链上流通，将人民币引入全球数字金融生态。这不仅提供跨境支付便利， 也为国际投资者提供稳定的人民币资产避险工具，有助于形成人民币在数字资产市场的定价权。第三，加强监管与风险管理。为提升人民币的国际信任，需要建立完善的链上金融监管框架，确保人民币稳定币或数字人民币的合法合规性和可控风险。这包括反洗钱、合规披露和市场稳定机制，增强海外机构和投资者使用人民币的安全感。第四，提升金融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建设与国际金融网络兼容的人民币结算基础设施，如跨境支付系统（C I P S）和链上支付桥梁， 提高人民币跨境流动效率。同时推动与国际区块链平台互操作，实现人民币在去中心化金融生态中的可用性。
赵广彬：稳定币对人民币国际化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一方面，当前美元稳定币占据市场主导地位，可能挤压人民币的国际使用空间；另一方面，数字人民币配合人民币稳定币的发展，有望开辟新的国际化路径。提升人民币国际地位需多管齐下。首先要完善人民币稳定币的发行和流通机制，确保其安全性和便利性。可考虑先在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推广使用，逐步建立人民币跨境支付网络。其次要增强人民币的实物支撑，将大宗商品贸易与人民币结算深度绑定，提升国际市场对人民币的认可度。这其中的关键是要把握好发展节奏，既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错失良机。在确保金融安全的前提下，稳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进程，让稳定币成为提升人民币国际地位的新引擎。
陈钟：建议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稳定币条例》立法框架中，积极探索离岸人民币的稳定币试点，从国际贸易结算中的中小微企业客户开始，并积极做好离岸人民币稳定币与传统银行之间的结算服务。在大宗贸易、大企业进出口方面仍然采用传统金融的解决方案， 也可以积极扩大CIPS在“一带一路”贸易中的使用。
《中国发展观察》采访报道组
成员：赵海娟 徐 静
钟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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