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旭钦
精华速览:
本文节选自《太空算力》( 中国发展出版社, 2026 年6 月第1 版)。我国的太空算力事业正在形成“产学研用金”五维协同的新范式。通过“国家战略引导+ 产业政策配套+ 地方试点先行”,我国太空算力产业从零散的探索迈向协同化发展的新阶段,在太空算力的标准制定、技术评价和应用场景落地方面开始掌握主动。
顶层设计:国家战略与政策布局
(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航天局的政策路线图
我国在太空算力领域的布局具有鲜明的顶层设计特征。不同于美国以商业资本和企业为主导、政府通过采购与政策提供支持的模式,我国采取的是“国家战略引导+ 产业政策配套+ 地方试点先行”的组合拳,正在形成“产学研用金”五维协同的新范式。
2025 年11 月,国家航天局印发《国家航天局推进商业航天高质量安全发展行动计划(2025—2027 年)》, 提出22 条具体举措。
2026 年4 月21 日,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 工业和信息化部有关领导介绍我国算力产业下一步发展重点,按照“单点提质、创新强链、连算成网、全面赋能”的思路, 持续推动算力产业体系化高质量发展。支持开展太空算力技术前瞻性研究,有序推动太空算力产业发展。同一天,国家航天局在商业航天高质量发展企业圆桌会议上提出,前瞻布局太空算力、太空制造等新业态,拓展商业化应用场景, 实现商业模式闭环。2026 年4 月23 日, 国家航天局有关领导在权威媒体上发文指出,航天是大国竞争博弈的关键领域。在轨服务、太空计算、太空制造、太空具身智能等新领域持续开拓, 低成本发射、卫星互联网等新业态深化发展, 谁能在航天科技与产业变革中占得先机, 谁就能在未来全球航天格局重塑中赢得主动。这篇文章还提出,拓展卫星应用场景,培育感通算用融合、天空地一体的新业态新模式, 推动航天技术跨界融合,赋能千行百业。
2026 年4 月,太空算力专业委员会在北京成立,这是业界首个太空算力产业协同平台。专委会的成立标志着我国太空算力产业从零散的探索迈向协同化发展的新阶段,也意味着我国在太空算力的标准制定、技术评价和应用场景落地方面开始掌握主动。
(二)“新基建”逻辑在太空的延伸
理解我国太空算力战略的关键词是“基础设施思维”。太空算力不是某个企业的商业项目,而是类似5G、特高压、高铁这样的“ 新型基础设施”, 具有基础性、公共性和战略性, 需要政府引导投入、长期运营、普惠服务。
以“三体计算星座”为例,项目由之江实验室牵头,联合多家机构共同推进。另一个典型案例是“星算”计划。该项目由国星宇航(商业航天公司)主导,获得了四川省和成都市的有关支持。
整体上,我国推进太空算力发展的模式,与美国完全由私人资本驱动的太空算力发展路径形成鲜明对比。两种模式孰优孰劣尚难定论,从目前看,我国的模式确保了资金稳定、政策连贯和资源协调。
领跑者:“产学研用金”的多路突进
(一)之江实验室“三体计算星座”
之江实验室是我国太空算力领域具有代表性的一支力量,自2023 年起就将“天基计算”列为核心方向之一。该机构通过“计算上天、星间互联、模型上天”的创新模式,推动着太空科研范式的变革。
2025 年5 月,“三体计算星座”首发12 颗卫星成功入轨。“三体计算星座” 是全球首个具备星间组网和星上AI 推理能力的计算星座。
首发任务的核心突破在于验证了“计算上天、星间组网、模型在轨更新”三大能力。根据之江实验室披露的数据, 12 颗卫星可在轨协同完成10 个人工智能模型与应用的部署验证。
按照规划,“ 三体计算星座” 将在2032 年完成1000 颗计算卫星组网,总算力达到1000POPS(每秒千万亿次)。
(二)国星宇航“星算”计划
如果说“三体计算星座”代表了“科研驱动”的路径,那么国星宇航的“星算”计划则展现了“商业驱动”的另一种可能。
国星宇航是一家商业航天公司,早期以AI 卫星制造和遥感数据服务为主业。公司在2024 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期间正式发布“星算”计划,提出构建由2800 颗计算卫星组成的太空算力网络,目标算力为“十万P 级推理+ 百万P 级训练”。
“ 星算” 计划的设计极具针对性。2800 颗卫星分为两类:2400 颗推理计算卫星和400 颗训练计算卫星。推理卫星负责运行已训练好的AI 模型,面向实时应用场景;训练卫星则承担大模型的在轨训练任务,算力需求更高、功耗更大。
在轨道选择上,“星算”计划采取了差异化策略。推理卫星部署在500 千米— 700 千米的晨昏轨道,这种轨道可以让卫星持续接受阳光照射,解决能源供应问题;训练卫星则部署在1000 千米左右的太阳同步轨道,利用更稳定的空间环境支撑高强度计算。
2025 年11 月,“ 星算” 计划01 组太空计算中心完成了一个标志性实验: 将阿里巴巴的通义千问Qwen3 大模型部署至在轨卫星,并成功执行端到端推理任务。用户从地面发送问题,卫星在轨运行大模型完成推理,结果传回地面,全过程不到2 分钟。这是全球首次将通用大模型在轨部署并完成实际推理任务, 验证了“天数天算”的技术可行性。
星算“计划”的商业定位也颇具前瞻性。国星宇航负责人表示,该计划的核心使命是服务硅基智能体,如自动驾驶载具、无人机、智能机器人等,并为其提供AI 模型的推理和训练。这意味着,太空算力的目标用户不仅是“人”, 更是“机器”。当数以亿计的自动驾驶汽车、物流无人机和家庭机器人需要实时AI 算力支持时,地面数据中心无法满足其全球覆盖和低延迟的双重要求,这正是太空算力的差异化价值。
按规划,“星算”计划将在2030 年前完成千星规模组网和商用,2035 年前完成全部2800 颗卫星组网。若能如期实现,这将是全球首个专为“机器智能” 服务的太空算力基础设施。
(三)其他参与者的技术特色
我国太空算力领域还有多个值得关注的项目和机构。
“天算星座”是由北京邮电大学发起, 联合多所高校、科研院所以及中国移动、华为等单位共建的开放开源空天计算在轨试验平台。平台构建“天上有星、地上有站、中间有智算”三层架构,通过星地协同实现通信、计算、存储能力开放,支撑在轨试验验证。
“天算星座”虽与“三体计算星座” 在名称上相似,但技术路线有所不同。“天算星座”更强调“集中式”而非“分布式”, 计划在700 千米—800 千米高度的太阳同步轨道建设一个大型计算设施,而非分散的多星组网。这种设计的好处是算力集中、管理简单,但挑战在于单颗卫星(或少数几颗卫星)需要承受巨大功耗和散热压力。
地卫二空间技术(杭州)有限公司专注太空计算系统、智能卫星、“人工智能+ 大数据应用”等服务,致力于构建太空计算网络。公司自主研发的“弦” 边缘AI 星载计算平台,具有超感知能力、超实时性能、数据融合与在线决策能力, 让卫星变“聪明”、响应快,具备在轨智能处理能力。
我国积极拓展太空算力的国际合作。其中“ 中国— 东盟AI 星座”“ 阿曼智能计算01 星”等项目已成功落地, 为全球太空算力领域提供了全新的“中国方案”。此外,我国还与多个非洲国家开展了广泛的自然资源卫星遥感合作,并在中东、东南亚等地区设立了海外分支机构,持续推动中国航天技术与服务的国际化输出。
此外,中国电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中国电建”)等央企也开始涉足太空算力领域。2026 年1 月,中国电建披露其“电建一号”卫星,该卫星为我国首颗能源工程专用卫星,搭载X 波段合成孔径雷达(SAR),用于能源基础设施的安全监测。这类“行业专用卫星” 虽然不以通用算力为主要功能,但其星上处理能力提升,同样是太空算力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
标志性里程碑:从首星到集群的突破
2025 年5 月,“ 三体计算星座” 首批12 颗卫星的成功发射, 被业内视为“太空算力元年”的标志性事件。
为什么这12 颗卫星如此重要?因为此前的AI 卫星大多是单星试验。一颗卫星搭载一块AI 芯片,验证其在轨运行的可能性。而“三体计算星座”首次实现了多星组网:12 颗卫星通过激光通信互联,组成一个分布式计算集群,可以协同完成单颗卫星无法处理的复杂任务。
这种“质变”的意义在于:它证明太空算力不再是“星上处理”的简单延伸,而是可以像地面云计算一样实现资源池化、任务调度和负载更均衡。用户无须关心任务具体在哪颗卫星上执行, 系统会自动根据各星的算力余量、能源状态和通信延迟进行调度。
我国太空算力产业的优势与短板
(一)优势:工程落地速度、光伏产业链完整度、数据资源规模
我国在太空算力领域的优势,首先体现在“工程落地”的速度上。从概念提出到首星入轨,我国用了不到3 年时间。作为对比,美国Starcloud 公司的首颗AI 卫星虽然也在2025 年底发射,但其最早的实验规划可以追溯到2021 年。这种速度差异的背后,是我国新型举国体制优势在航天领域的体现。
其次是光伏产业链的完整度优势。太空算力对太阳能发电的依赖度极高, 而我国恰恰是全球光伏产业的核心主导国。从多晶硅料、电池片到组件,我国企业在全球市场的份额均领先,具备太空光伏低成本量产、自主可控供应链方面的天然优势。
最后是数据资源的规模优势。我国遥感卫星数量世界领先,地面物联网市场(智能电表、工业传感器等)覆盖较广,所产出的海量数据为太空算力的算法训练和应用验证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二)短板:高端芯片差距、火箭复用能力不足、商业模式待验证
第一个短板在高端芯片领域。虽然我国在星载AI 芯片领域已有代表性产品,但主流制程仍集中在22—28 纳米级别,与海外先进商用芯片存在代际差距。更关键的是,国产AI 芯片的软件生态(编译器、算子库、开发工具链)较海外主流生态存在差距。
第二个短板是可回收火箭的复用能力与低成本发射能力不足。太空算力的大规模部署依赖低成本、高频次的发射能力。美国SpaceX 的“猎鹰9 号”火箭已实现单枚一级助推器复用30 次以上。星舰的远期目标是实现每小时发射一次、单次载荷200 吨。我国目前具备回收能力的“双曲线二号”火箭,仅完成数次技术验证,离商业化运营还有距离。发射成本的高企,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我国太空算力星座的部署速度。
第三个短板是商业模式尚未成熟。各类企业提出的太空算力服务、空天智能赋能等商业化场景,尚未形成稳定的商业客户、清晰的付费逻辑和可持续盈利路径,自动驾驶、无人机集群、低空经济等潜在下游场景的商业化落地效果, 仍需长期市场验证。
本文节选自《太空算力》一书(中国发展出版社,2026 年6 月第1 版),题目为编者所加
作者为宁波东海经济研究院首席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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