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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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以河北省人民政府研究室驻易县大兰村工作队队员一线调研的视角梳理了小山村大兰村的脱贫之路，分析其在实现乡村振兴的路上还面临空心化、老龄化、土地贫瘠化、外源输血化的难题，并从农地关系、防贫监测帮扶机制、工作队选派模式、防范因病返贫风险、增强自身造血功能、夯实乡村产业和组织基础等方面提出激发乡村振兴活力的十个建议。
2020 年底，我国12.8 万个贫困村全部出列，完成了消除绝对贫困的艰巨任务。但一些村庄空心化的社会结构、老龄化的人口结构、“ 输血式” 的产业模式尚未得到根本扭转。尤其是地处偏远山区的村庄， 随着城镇化进程不断加速以及人口老龄化程度日益加深， 正面临着产业重塑、发展转型、搬迁撤并等多重挑战。在此背景下， 如何有效推动乡村振兴成为亟待破解的重要课题。本文通过深入剖析河北省人民政府研究室定点帮扶十年的小山村—河北省保定市易县良岗镇大兰村的发展变迁历程，分析加快乡村全面振兴面临的“四化”难题，探寻推动偏远山区村庄乡村振兴的路径。
小山村的脱贫之路
大兰村是河北省保定市易县良岗镇所辖行政村，位于易县西南部太行山北麓， 面积27 平方公里。2024 年， 全村有6 个村民小组，共185 户，户籍人口397 人，常住人口165 人，耕地330 亩。村庄距保定市区85 公里，距易县县城60 公里，距良岗镇8 公里。大兰村曾是原国定贫困县的贫困村，在河北省政府研究室与海军总部机关帮扶下，于2018 年成功实现整村脱贫。2024 年村集体收入30.6 万元，村民人均收入1.65 万元。
改革开放以来，大兰村经历了三个重要发展阶段，逐步走出贫困，奔向全面小康。
（一）1978—2012 年：整体解决温饱、部分迈入小康
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特别是分田到户政策的实施，村民温饱问题得到解决。部分村民依靠外出务工和发展山羊养殖等产业，生活走向小康。2012 年全村集体经济收入3 万元，村民人均收入2300 元，部分缺乏劳动力的村民收入处于贫困线以下。
（二）2013—2018 年：整村实现脱贫、少数走向富裕
随着脱贫攻坚战打响，通过修路建桥、建设养鸡场和蔬菜大棚等帮扶措施， 2018 年全村116 户、288 名贫困户全部脱贫，全村集体经济收入5 万元，村民人均收入4800 元。
（三）2019 年至今：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推动乡村振兴
推动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支持村民发展绒山羊养殖，开展小流域综合治理，建设文化长廊、木屋民宿、游客服务中心，发展农家乐、乡村民宿、乡村旅游产业。2023 年大兰村被河北省文旅厅评为省级重点旅游村。2024 年全村集体经济收入30.6 万元，村民人均收入1.65 万元。
大兰村“四化”难题待解
与全国其他地区的偏远山区村庄一样，脱贫后的大兰村积极推动乡村振兴， 但也面临着空心化、老龄化、土地贫瘠化、外源输血化等“四化”难题。
（一）社会结构：典型空心化
大兰村59% 的村民在北京、保定、易县等地务工，常住人口仅占41%。村民居住分散，自然村落沿东西长7.5 公里的中易水源头—妈妈河稀疏分布。全村房屋空置率超45%，是典型的“空心村”。全村25 个自然村落除居住相对集中的黄土坡外，其他村落均呈凋敝景象。
（二）人口结构：深度老龄化
近五年，大兰村每年人口出生率不足3‰，死亡率约10‰。2024 年户籍人口比2015 年减少7.2%。全村平均年龄46.9 岁， 60 岁以上人口占32.75%，65 岁以上人口占23.43%，已达深度老龄化程度（国际标准为65 岁及以上人口占比20%）。常住人口基本为老年人。大中小学生60 人，多在镇、县城或外地上学。劳动力人口占58%，无劳动力和弱劳动力人口占42%。具有高中（含职高）以上文化程度的人员占39%。村内鲜见年轻人，缺乏生机与活力。人口老龄化与村庄空心化还将加速发展且长期并存。
（三）资源结构：土地贫瘠化
大兰村人均耕地0.8 亩，多为山脚下的“巴掌地”，土壤中沙石较多，夏季易遭山洪冲毁，村民每年种植一季玉米，间种红薯，收成基本只够自给。全村有山地4 万亩，多为石山、高山，基本未利用。有林果地250 亩，主要种植核桃树。林木、石材资源较多，但不允许采伐和开采。村内主河全年不断流，有2 个小型水库，主要用于饮用和灌溉。有典型的太行山水自然风光，但基本处于未开发状态。
（四）产业结构：外源输血化
2016 年以来，河北省政府研究室、海军总部机关共帮助大兰村争取各类帮扶资金约4500 万元，主要用于修建路桥、治理河流等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养鸡场、蔬菜大棚等产业设施建设，但目前村内尚未形成可支撑大多数村民就业的规模性产业。村民收入以务工、种植、养殖（以养羊居多）为主，以收益分红、政策奖补为辅，其中务工收入约占村民总收入的62%。村集体经济主要依靠养鸡场、海军大院超市、蔬菜大棚外包租金收入，新建的游客服务中心、木屋民宿尚未正式投入运营，根本原因在于自身造血功能不足，特别是缺乏既懂种植养殖技术、又善经营管理的人才。产业是乡村振兴的基础， 但目前“ 产业缺人才—发展造血功能弱—人口老龄化” 的循环并未打破， 乡村振兴的根基依然脆弱。
激发乡村振兴活力的十个建议
（一）坚守一个原则：保持农地关系基本稳定
保障农民土地权益，在农民未在城市站稳脚跟之前，不能轻易改变农民与土地的关系， 耕地经营权可根据农民自愿流转或托管， 但耕地承包权和宅基地使用权不能轻易改变。要给农民留退路， 即使遇到突发情况导致农民工返乡，也能保证其吃饭和住房无忧。应以“ 大稳定、小调整” 的思路推进新一轮土地延包， 加大对城市居民到农村违法购置耕地、宅基地、农房的查处力度。依法维护进城落户农民的土地承包权、宅基地使用权、集体收益分配权，探索建立自愿有偿退出的办法。
（二）健全一个机制：健全常态化防止返贫致贫监测帮扶机制
过渡期结束后，防止返贫致贫仍是长期任务。需优化帮扶政策体系，建立覆盖脱贫人口、低收入人口和欠发达地区的分层分类帮扶制度。健全常态化防止返贫致贫监测帮扶机制， 对有劳动力的，实施产业、就业等开发式帮扶； 对无劳动力的或弱劳动力的群体， 实施社会救助等兜底式帮扶，确保不发生规模性返贫致贫。
（三）优化一个模式：优化工作队选派模式
2024 年，河北省共向脱贫村、易地扶贫搬迁安置区派驻7730 个工作队。工作队对农村产业发展、资源对接、组织建设等都有帮助。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2024— 2035 年）》也提出“持续做好中央单位定点帮扶”，因此应继续选派驻村工作队。选派驻村工作队应兼顾成本和实效， 要突出重点、因地制宜。驻村时间长的工作队应轮换驻村村庄， 确保“ 夹心村”也能得到帮扶。建议户籍人口2000 人以上的薄弱型大村单独选派一个工作队，人口少的小村可整合分片派驻，如大兰村与小兰村、大平地、小平地、五间房同属一道沟域，这5 个村可合并派驻一个工作队。大兰村所在镇常住人口仅三四千人，也可以镇为单位，派驻一个工作队。为便于工作协调，工作队队长可挂职乡镇领导职务，三名队员可由省市县各派一人。
（四）防范一个风险：防范因病返贫风险
大病仍是当前导致村民返贫致贫的主要风险。应探索为面临返贫风险的群众（ 不限于脱贫户） 建立购买“ 防贫保” 的制度， 加大大病救助力度， 引入大病商业补充保险， 提高大病医保报销比例，消除因病返贫致贫风险。
（五）促进一个融合：促进城乡融合发展
城镇化是实现乡村振兴的重要途径。应建立城乡一体化管理制度，重点推动城乡产业、基础设施、公共服务一体化， 加快城乡融合发展。一是推动城乡产业一体化发展。统筹城乡产业发展规划和布局，健全城乡商贸流通体系。以现代种养业和农产品加工业为重点，推动城乡产业协同发展。二是推动城乡基础设施一体化建设。完善城乡基础设施一体化规划，推动转移支付、用地指标、市政建设投资等与城乡基础设施一体化建设挂钩， 加快交通、水电气讯、充电桩、快递站等基础设施向乡村延伸覆盖。三是推动城乡公共服务一体化供给。把推进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作为新型城镇化的首要任务，实施新一轮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行动， 推动其在教育、医疗、养老等方面享有与城市户籍人口同等权利。完善“人地钱挂钩”政策， 促进城乡基本公共服务标准统一、制度并轨。通过发债收购空置房、将其纳入城市住房保障等政策，解决住房保障这一制约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的关键问题，使其进得来、留得住、融得进。
（六）夯实一个基础：夯实乡村振兴的产业基础
产业是乡村振兴的基础。没有产业， 就没有就业和收入， 乡村振兴便无支撑。应做好“土特产”文章，推动“产加销”贯通，促进“农文旅”融合， 统筹发展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重点发展乡村种养、加工流通、休闲旅游、乡村服务四大产业。建议发展加工业、冷链物流和直播带货， 扩大规模，创立品牌，通过“接二连三” （即第一产业连接第二、三产业）推动三产融合，延伸产业链，提升价值链，从而提高产品价格和村民收入。此外，大兰村有优美的自然山水，建议盘活闲置农房，促进农耕文化、太行山特色民居、当地美食与民俗等与乡村旅游、民宿等产业融合发展，打响“易水源头 • 幽谷大兰”旅游品牌，吸引更多游客。大兰村有4 万亩山林，建议开展森林碳汇交易，通过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可大幅增加村集体和村民收入。还可探索跨村联营形式，通过跨村联合建立专业合作社、设立产业发展基金等举措，支持农村党支部领办合作社，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强化联农带农机制，以资源入股等形式引入专业机构， 成立合作社，培育乡村新产业新业态，增加村民收入，促进共同富裕。
（七）增强一个功能：增强自身造血功能
乡村振兴的根本在于人才。从大兰村来看，制约集体经济发展和村民增收的核心原因在于缺乏人才，这也是我国乡村振兴面临的共性问题。应更加注重投资于人，逐村逐户摸清培训需求，加强农民技术技能培训，提升人力资本水平，增强乡村产业发展的内生造血功能。鉴于大兰村这类偏远小山村发展规模产业难度大，难以吸引和留住人才，且耕地、居住点高度分散，道路维修成本高，可考虑通过与邻村合并等方式实行整体搬迁，推动耕地流转，原址主要用于发展特色农牧业和乡村旅游等产业，以产业集聚人才，重塑内生造血功能。对于多数农民而言，兼业而非纯投入农业是收入的主要来源，因此，需通过教育培训提高就业技能，从而提高劳动生产率和收入水平。
（八）抓好一个调整：调高农民养老金标准
完善收入分配制度，优化财政支出结构， 提高社会保障水平， 畅通“ 投资—分配—流通—消费”经济循环。建议加大对农民养老的财政投入力度。可考虑在未来逐步提高农村基础养老金标准，保障农村老人基本生活。
（九）破解一个难题：破解乡村垃圾清运资金难题
农村垃圾整治，是全国乡村建设面临的共同难题。河北省农村垃圾清运资金保障压力较大，大兰村也曾遭遇过垃圾堆积数月得不到清运的尴尬情况。在县级财政压力较大的情况下，建议一方面发挥村民自治功能和村民主体作用，通过整合农村公益岗、支农资金和资源化利用等政策，推行“清运分离”模式，缓解垃圾清运资金压力；另一方面，可通过建立资金多方分担机制，探索破解办法。可借鉴山东、河南、四川等地经验，加大省、市财政转移支付力度，综合考虑村庄大小、人口数量、运输距离等，测算垃圾清运成本，因地制宜，构建县乡财政、村集体、农户多方分担的资金保障长效机制， 加快补齐农村现代生活条件短板。
（十）筑牢一个根本：筑牢乡村组织建设之基
组织振兴是乡村振兴的根本保证。应抓好村“两委”换届选举，选优配强班子特别是党支部书记，切实把干净担当、具有带动产业发展能力的党员干部选上来。可借鉴福建做法，开展跨村组织联建，实现强村带弱村、协同发展。制定实施乡村两级责任清单，减少检查、会议和考核频次，减轻基层负担。加强法治宣传，推行“四议两公开”，完善依法治理和村民自治机制，提升乡村治理水平。
（本文涉及的数据均来自于作者调研）
作者为河北省人民政府研究室社会发展研究处处长，河北省人民政府研究室驻易县大兰村工作队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