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东
精华速览：
当前，全球政治经济格局发生深刻变化，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中国企业出海面临新形势、呈现新特征。在此背景下，中国企业加速出海打造第二增长曲线，需在遵循国际规则的前提下积极探索出海新路径、新模式， 主动适应海外市场变化和合规要求，打造“全球制造+ 全球研发+ 全球交付”的全球化系统，加速向“全球企业”蜕变。
中国企业出海面临的新形势和新特征
近年来，中国企业出海步伐明显加快，但面临的发展环境发生深刻而复杂的变化，出海企业的行业结构、企业的出海目的、目标对象等都呈现出新的发展态势。
（一）经济全球化遭遇逆风但会以新的方式继续前行
当前， 经济全球化遭遇逆风挑战， 全球贸易格局加速重构。单边主义、贸易保护主义抬头，有些国家试图以贸易规则不公平为由挑战现行国际贸易体制，利用一些非市场手段，构建排他性的贸易投资壁垒，利用加征高额关税等手段试图单方面构建以本国利益优先的全球贸易规则，加剧了全球经济的碎片化， 加重了产业链供应链的脆弱性。近年来， 美国企图对中国对外贸易投资进行打压。中国企业可能需要调整国际化布局，通过在第三国建厂、并购当地企业等方式进入目标市场。美国虽通过对东南亚国家等实施高额关税围堵中国企业，给产业链供应链带来压力，但单方面遏制只会改变贸易投资流向，并不会改变现有贸易规则下的国际分工格局。只要大多数国家努力坚持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发展理念，经济全球化仍将会以新的方式继续前行。
（二）国内部分行业存在“内卷式” 竞争亟须转型发展
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时期，有效需求不足成为制约经济持续增长的重要因素，市场供需结构性矛盾，加剧了企业“内卷式”竞争，导致产业增产不增利的问题突出。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数据显示，2017 年，中国汽车行业平均利润率为7.8%，2024 年跌至4.3% ；2025 年1—8 月汽车行业利润率为4.5%，但同期利润总额同比下降0.3%。过去五年，光伏行业产能急剧扩张，供需不平衡，导致光伏产品价格持续下跌， 多数环节存在低于成本销售的情况，光伏产业链中硅料、硅片、电池片和组件等主要环节全线亏损。家电行业市场渗透率已达高位，手机行业同样面临市场饱和压力；中低端产品在中国市场竞争相对激烈、利润微薄，但在广大发展中国家仍存在巨大需求。因此，中国企业一方面要通过加大科技创新力度提高产品附加值使其向价值链中高端迈进，另一方面要通过贸易和投资渠道延长高性价比产品生命周期， 向东南亚、非洲、拉美等地区海外市场拓展延伸，让出海成为推动企业转型升级的新增长引擎。
（三）中国企业出海步伐加快，正在经历结构性转型
近年来， 中国企业出海步伐加快， 对外贸易投资结构和企业国际化布局正经历深刻的结构性变化。从企业主体看， 在龙头企业和平台企业带动下，中小企业尤其是民营中小企业成为出海的生力军。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4 年中国有进出口实绩的外贸企业达64.5 万家。截至2024 年底，中国境内投资者出海设立境外企业5.2 万家。从行业结构看，中国企业出海由劳动密集型制造业为主转向制造业、服务业、高新技术产业协同发展格局，出海的主打产品已由传统的鞋帽箱包转向新能源、数字经济、生物医药、高端装备、智能硬件等领域新产品， 越来越多的企业凭借技术创新、供应链优势和本土化运营拓展海外市场，数字经济快速发展推动服务业加速出海，跨境电商、数字服务、现代物流等领域成为出海的亮点。从出海方式看，中国企业已从侧重商品贸易和工程承包升级为更深层次的产能合作、标准对接和研发创新，从单纯的产品出口转向产能布局与技术输出并重，并实现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联动出海、抱团出海，由依靠跨国并购提升基础能力到依靠绿地投资推动供应链出海。从出海目的看，中国企业已由传统的资源型、市场型驱动出海向成本优化、市场拓展、竞争力提升等多维度驱动转变。从目标对象看，在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与新兴市场崛起的双重影响下，中国企业出海的区位布局呈现多元化特征，从传统成熟市场向新兴市场转移，东南亚、非洲、拉美等地区成为出海热点。
中国企业出海面临的挑战和新机遇
面对复杂的国际形势和内部竞争压力，中国企业出海并非易事，仍面临着诸多挑战，发展和安全成为中国企业出海开展资源配置的重要考量。中国企业主动寻找商机，化危为机，在把握新兴市场崛起新机遇的同时，继续巩固传统市场的国际份额，实现新的发展。
（一）国际环境复杂变化带来多重挑战
全球政治环境的复杂多变使中国企业出海遭遇多重风险挑战，既面临传统的地缘政治、市场波动等风险，也面临政策变动和合规监管等新挑战。一是地缘政治冲突与贸易保护主义加剧。地缘政治冲突风险给企业出海带来更多不确定性，部分经济体贸易保护措施的多样化、常态化都加大了企业出海的难度。例如，除传统关税壁垒外，欧美国家广泛采用反倾销、反补贴调查，实施碳关税、技术封锁等非关税壁垒，特别是被列入美国“实体清单”的中国企业可能面临国际供应链“断链”风险。二是法律政策合规风险日益复杂。不同国家法律体系和政策体系差异较大，而有些国家市场监管规则变化较大，环保、数据流动等领域的合规要求变化各异，都会给中国企业出海带来挑战。三是跨文化管理和本地化运营难题。由于缺少足够的人才支撑，部分中国企业出海仍难以克服“水土不服”问题，如忽视当地宗教信仰、风俗习惯、消费观念等特点， 可能导致市场拓展失败。四是投融资门槛与资金管理风险偏高。海外资产抵押难度大、信用评级不足、经营现金流不稳定是一方面原因，而汇率波动与资本管制进一步增加了出海企业的资金管理难度。此外，跨境并购中的资金整合风险也不容忽视。
（二）中国企业出海的底气与新机遇
长期累积形成的合作竞争新优势增添了企业出海的底气。尽管国际市场不确定性因素增多，但是中国企业凭借供应链等方面优势在国际市场竞争中站稳了脚跟，实现了从“走出去”到“融进去”的跃升，使得企业出海由单点突破升级到整体推进新阶段。一是以国内大循环更好牵引国际循环，赋能企业出海。中国企业背靠国内超大规模市场，凭借其在国内市场经过验证的技术、产品与商业模式，成长为有竞争力的市场主体， 参与国际竞争。二是国内完备的产业链供应链体系配套支撑企业出海。中国拥有世界规模最大、门类最全、配套最完备的产业链体系，尤其是快速响应市场需求的本地化配套能力，使企业能把国内配套能力转化为全球产业组织能力， 从而实现全产业链的协同出海，以增强抵御海外市场波动风险的能力。三是坚定维护自由贸易和多边贸易体制，努力为中国企业出海提供良好的制度和国际环境保障。中国秉持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观，坚定维护自由贸易和多边贸易体制，反对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反对滥用国家安全例外条款，深度参与双边、多边经贸机制谈判，践行全球发展倡议，构建高标准的自贸区网络，推动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这一系列举措都降低了中国企业出海的制度成本。四是持续提升的科技创新实力引领企业出海。近年来，科技创新实力的提升重塑了中国企业的国际竞争力。中国出海企业在消费电子、跨境电商、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互联网服务等领域已形成技术优势，在全球市场上涌现出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中国品牌，实现了从“产品输出”到“技术引领”的质变。
区域合作和新兴市场拓展了全球市场空间。区域合作持续深化、新兴市场快速崛起，给中国企业出海创造了新的机遇。一是区域经济一体化向纵深推进带来合作新机遇。《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等区域贸易协定落地实施，使得约90% 的货物贸易将实现零关税，加速了东亚经济一体化进程， 为中国企业加快向东南亚地区投资布局提供了制度保障，通过共建制造基地、联合研发等模式，既能规避美欧等国家（地区）设置的贸易壁垒和地缘政治冲突风险，又能借助区域经济一体化效应扩大区域内贸易投资份额。二是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稳步推进，拓展了企业出海市场空间。“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十余年来，中国与共建“一带一路” 国家实现互联互通，经贸往来更加密切， 项目合作也从基础设施建设向制造业产能延伸，使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平台成为中国企业出海拓展市场的重要依托。三是“ 全球南方” 群体性崛起带来新的增量市场。新兴市场凭借人口红利与基础设施建设需求进入发展快车道， 亚洲、非洲、拉美等地区发展中国家正处在经济追赶、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和加速融入经济全球化的进程中，工业化、城镇化、数字化与绿色转型都催生了多重旺盛需求，将为中国企业出海提供更广阔的增量市场。比如， 近年来，非洲、拉美等地区对新能源汽车和太阳能设备的需求激增，给中国企业带来发展新机遇。
中国企业加速出海新出路
在风险挑战与机遇并存的背景下， 中国企业加速出海打造第二增长曲线， 需在遵循国际通行规则的前提下积极探索出海新路径、新模式，主动适应海外市场变化和合规要求，打造“全球制造+ 全球研发+ 全球交付”的全球化系统， 加速向“全球企业”蜕变。
（一）以科技创新引领全球竞争力提升行动
新技术突破成为中国企业出海的核心驱动力。近年来，中国企业依托技术创新和供应链优势，结合海外市场需求进行快速本地化迭代，持续优化产品与服务，不仅向海外输出高“质价比”和“科技感”的产品，还输出品牌溢价能力强的整套解决方案，尤其在消费电子、新能源汽车、光伏储能、跨境电商、金融科技等领域已取得显著成效。比如， 华为、大疆、小米等企业依靠强大的研发创新与工业设计能力，树立了“中国制造”的良好品牌形象；比亚迪、宁德时代、天合光能等企业向海外提供更具“质价比”的新能源汽车产品和光伏储能解决方案；SHEIN（ 希音）、Temu（ 拼多多的跨境电商平台）、TikTok（ 字节跳动国际版）、滴滴等平台企业凭借先进的算法、高效的供应链和本地化策略快速获得海外市场信任，并通过服务出口协同带动上下游企业组团出海；阿里云、腾讯云等云科技企业已向海外市场提供成熟的数字化服务，利用数字化综合解决方案赋能当地企业和市场。未来，中国企业要加速培育新质生产力，逐步以产业升级带动全球竞争力提升，通过调整供应链策略，构建更具韧性的本土化供应链体系，探索“跨境电商+ 海外仓储备货”模式，并将新技术新模式新业态拓展到国际市场，以“中国创造”重新定义全球商业生态。
（二）以精准布局实施差异化海外拓展策略
考虑到不同国家制度差异、政策变动等现实情况， 中国企业需主动审慎地拓展海外市场， 深入分析不同区域市场特点和发展环境， 并结合自身技术实力和行业特征， 制定企业的全球化发展战略， 优先选择环境稳定、政策友好、物流便利的区域， 锚定目标市场实施精准拓展策略， 降低海外经营风险。面对美欧国家（ 地区） 等成熟市场， 中国应主动规避贸易壁垒和合规要求， 通过获取技术许可、合资合作等方式开拓市场， 如宁德时代与福特汽车合作建厂并向其提供电池专利技术许可，从而有效规避了美国的贸易限制。面向全球南方市场，中国企业可通过基础设施投资带动技术和设备输出，从产品出口转向“产品+ 服务+ 标准”输出，凭借低价格和高质量获取市场份额。通过开展优势产能合作，推动家电、建材、跨境电商、新能源、新材料等优势产业加速向东南亚、非洲、拉美等地区国家布局，建设生产基地和开展本地化运营，形成全产业链集群出海， 带动中小企业抱团“闯海”。
（三）以人才培养提升本地化运营与管理能力
针对目标市场，要结合当地实际情况开展本地化运营管理，这其中的关键是要建立本地化人才团队并充分授权，找到可靠的本土合作伙伴。一方面， 中国企业要投入更多资源培养海外经营领军者、属地化中坚力量等复合型专业人才，同时加大本地中高层人才招聘力度， 逐步降低对国内人才外派的依赖。推进跨文化管理需建立完备的本土供应链与服务体系， 包括与生产基地配套的仓储物流中心与售后维修服务网络， 确保产品从研发设计、市场营销及售后运维等环节都能贴合当地市场需求。根据目标市场特点制定品牌策略，加强与当地消费者的情感连接，注重将中国元素与当地文化相结合， 传递中国品牌的价值观， 打造具有影响力和美誉度的中国品牌。
（四）以合规管理构建全方位风险应对体系
高度重视海外市场合规要求，履行社会责任，做好政策预判和尽职调查。一方面，在企业内部设立专门的合规部门，配备专业人才，制定相应合规手册， 包括环境保护、数据安全、知识产权、外汇管理等领域。建立供应链风险预警系统， 实施供应链多元化布局， 降低单一地区依赖。另一方面，要借助外部专业力量提升合规风险应对能力，包括与国际律所、咨询机构、金融机构等合作，及时开展合规审计与风险评估， 提升资本运作与法务、财务专业能力， 确保企业运营符合当地法规与标准；通过外汇远期、期权等工具锁定汇率。在人工智能等领域， 主动参与国际规则制定， 力争输出中国技术、中国方案、中国标准。在绿色环保领域， 积极践行可持续发展理念， 开展环保行动， 注重技术接纳、文化适配与社区共生，坚持长期主义，树立良好的社会形象。
完善中国企业出海的政策支持体系
中国一直以来高度关注企业出海发展状况，制定了诸多政策鼓励支持企业“走出去”，参与国际竞争，助力企业加速全球化布局、稳健经营，提高企业海外投资经营水平。
（一）健全企业“走出去”政策支持体系
推动企业出海高质量发展，要进一步完善企业“走出去”政策支持体系， 促进企业由单体出海向产业链出海升级。进一步完善海外综合服务体系，统筹法律、金融、物流等领域服务资源，丰富服务和产品，实施融资便利化、政策安排优化、资金补贴以及免税优惠等政策举措，支持有条件的地方打造出海综合服务港， 推动在重点国家建立海外综合服务站，向出海企业提供政策指导、信息共享、风险警示和安全监管等综合服务。培育一批跨境服务能力强的专业服务机构，为企业提供维权、纠纷调解等服务。落实加工贸易保税维修、保税再制造税收政策， 以及高新技术企业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等优惠， 制定针对特定市场或特定行业的差异化补贴政策， 通过税收抵免政策避免对企业的双重征税， 探索设立出口基金用于破产企业海外市场维护， 支持企业设立海外投资亏损准备金， 鼓励企业在海南自贸港设立总部或运营中心开展海外业务。充分利用外汇储备和创新政策性金融支持， 引导金融机构扩大出口信用保险、海外投资保险等产品服务，设立专项贷款与担保基金等，为出海企业提供多样化的金融支持；持续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探索扩大人民币跨境结算业务。
（二）创造良好制度环境和便捷渠道
积极参与双边或区域贸易协定谈判，进一步搭建并开拓双边和区域性的合作平台，为企业出海提供更有利的国际制度环境和便捷对接渠道。一方面， 推动已生效的双边多边自由贸易协定升级，更新和深化双边多边投资便利化制度安排，适时推动《中欧全面投资协定》（CAI）落地，与更多国家签署自贸协定； 加强与东道国沟通协调，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将相关议题纳入双边贸易投资协定谈判议程。另一方面，主动组织搭建更多国际合作平台，帮助企业对接海外项目资源与合作伙伴，鼓励企业加大海外投资、开展产能合作，建立全球化生产网络，参与规则制定与标准共建，为出海企业提供便利的海外市场对接渠道。
（三）更好发挥行业协会商会的桥梁作用
发挥行业协会商会资源链接、自律管理优势，增强其服务功能，在重点国家设立海外分支机构，主动与涉企部门协同联动，搭建各类出海服务平台，共建海外市场共性数据库和信息处理平台， 构建覆盖海外市场拓展、政策对接、合规支持、供应链服务、人才培育等全链条服务体系；积极组织出海企业交流活动，分享成功经验与应对策略，组织开展海外人才招聘专场与培训项目，培养既懂专业技术又通国际规则的复合型人才，助力企业海外经营人才团队建设。充分利用智库、咨询机构等第三方力量， 加强对海外投资环境的评估， 做好企业出海前期论证， 畅通政策沟通渠道，主动向出海企业提供有关区域、国别、产业等方面的前瞻参考和政策指引， 帮助企业在规避风险的同时避免同质化竞争，助力其更好地拓展国际市场。
作者为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科研信息部副部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