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垂敬
精华速览：
乡村产业振兴亟需以青壮年为生力军。针对当前县镇村难以留住青壮年与乡村产业振兴亟需青壮年人才的现实挑战，本文提出“适青产业”概念，并提出“大力发展适青产业、吸引留住乡村青壮年”的主要观点。文章总结了江苏省北部铜沛交界区的日用玻璃瓶产业与东海县的穿戴甲产业两大适青产业案例经验，以期为欠发达地区县域发展适青产业、留住乡村青壮年提供极具参考价值的思路，并提出大力发展适青产业的首要任务是找准产业品类的对策建议。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培育乡村新产业新业态”，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 “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为新时代乡村产业振兴指明了发展方向。乡村产业振兴需以青壮年为生力军。然而，当前乡村发展面临“空心化”的现实挑战， 包括留守儿童照料、老人赡养以及青壮年流出等难题。破解这些难题的关键在于大力发展乡村产业，尤其是发展适青产业，即立足县镇村，发展适合乡村青壮年的新产业新业态。
乡村适青产业的内涵与价值
（一）适青产业的内涵
乡村适青产业是什么？简言之，本文探讨的是适合乡村青壮年从事的新产业类型、新业态模式、新工作场景，产业聚集于县镇村本地。
产业的技术门槛不高、能让青壮年较快上手，生产加工销售的产品与大众日常生活紧密相关（产品适配性强、群众体验感好），以电子商务等为主要商业运营模式，市场经营主体多元化且以乡村青壮年为主导力量。当适青产业在本地发展壮大后，还可以带动中年老年群体从事适宜的工作环节和岗位，甚至反向吸引城市市民加入其中。总之，适青产业的内涵和外延都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相应地发生变化。
就适青产业本身而言，其最显著的特点是，供需双方精准匹配。就适青产业的运营方式而言，适青产业市场主体众多，以电商为主导的新运营模式中， 市场主体既包括企业，也包括以家庭为单位的个体工商户，还有二者兼有、混合式的经营方式。就适青产业的运营成效而言，具有“一业兴、百业旺”的辐射效应。不仅有效吸引并留住乡村青壮年、切实增加其收入，而且促使青壮年加入乡村治理，进一步增强基层组织活力，乡村文化也因青壮年的参与而焕发新生，从而形成“产业兴、人才聚、治理优、文化活、乡村美”的良性循环， 为乡村全面振兴注入可持续的内生动力。
（二）发展乡村适青产业的意义
为什么要发展适青产业？发展适青产业，是贯彻落实“培育乡村新产业新业态”的具体抓手，旨在破解乡村难以留住青壮年与乡村产业振兴亟需青壮年这一矛盾。乡村青壮年外流是表象，根源在于当地缺乏能提供理想收入和满足其发展意愿的产业。当前，乡村青壮年这一群体也在经历转型。从事云计算、量子信息等高精尖产业对于他们而言难度较高。因此，立足县镇村，发展契合乡村青壮年群体自身条件、心理特征和从业意愿的适青产业，成为提升其收入、吸引并留住乡村青壮年的有效途径，这成为推动乡村产业振兴的关键环节。
发展适青产业，战略意义重大。一是推动乡村振兴。产业振兴是乡村振兴的重中之重。适青产业是乡村产业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很可能发展成为区域主导产业，进一步成为带动乡村全面振兴的“火车头”。二是实现人产互促。发展适青产业是县域引才留才的有效方式， 为乡村产业发展提供人才支撑。乡村青壮年创意多、活力高，是催生乡村新产业新业态、“以产聚人、以人兴产”良性互动的有益实践。“大力发展适青产业” 与“吸引留住乡村青壮年”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三是促进城乡融合。适青产业是城乡融合的重要载体与桥梁，促使城乡间的人、物、资金等要素流动与融合发展，促进城乡共同繁荣发展。
立足县镇村发展适青产业，与大中城市发展高科技产业并行不悖，实现错位式发展。须摒弃将适青产业视为“低端”“过渡性”或“次要”产业的片面认知，将其视为乡村振兴战略落地生根的重要引擎。重视并大力发展适青产业， 有利于激活广大县域、尤其是欠发达地区县域经济活力，推进乡村全面振兴， 应将其提升到促进国家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战略高度来认识和推进，在政策、资源、人才等方面给予充分支持，使其真正成为托举亿万乡村青壮年梦想、支撑乡村全面振兴的坚实支撑。
乡村适青产业发展的典型范例
发展适青产业，将乡村产业选择与留住乡村青壮年有机结合。在江苏省北部地区，铜沛（徐州市铜山区、沛县） 交界区发展壮大的玻璃瓶产业与东海县蓬勃兴起的穿戴甲产业，正是适青产业的生动实践。
（一）徐州市铜沛交界区的日用玻璃瓶产业集群
以徐州市铜山区马坡镇前八段行政村为中心的日用玻璃瓶产业，辐射带动了马坡镇后八段、九段、拾段3 个行政村和沛县五段镇七段、六段、后六段3 个行政村，及周边更多镇村，铜沛交界区的这些镇村形成了日益发展壮大的日用玻璃瓶产业集群。2024 年，各类经营主体超过5000 户，包括多家企业和以农户家庭经营为主的千家网店，这些网店绝大多数是由当地18—40 岁的青壮年运营的，并辐射带动大量周边镇村居民就业。除部分在外地工作的大学本科学历、硕士研究生学历毕业生外，当地青壮年几乎没有外出打工的情况。在当地玻璃瓶产业链中，还包含适合中老年人的工作环节，例如，开叉车、操作生产瓶盖机器的多是中年人，老年人则从事包装瓶子等力所能及的生产环节。
追溯当地产业发展历史可以发现， 铜沛交界区的日用玻璃瓶产业起源于马坡镇前八段行政村的几家日用玻璃瓶生产厂家。为满足市场对多样化玻璃瓶的需求，随着“二次加工+ 电商营销”模式兴起，当地企业从全国各地采购玻璃瓶裸瓶，在铜沛交界区进行丝印、喷涂、烫金、烤花、光雕等工艺再加工， 并配套该区域生产的瓶盖、喷头、瓶口滚珠等配件，加以包装，借助电商平台批量销往国内外商户；而玻璃密封罐、酒杯、茶杯、花瓶等日用玻璃瓶小件商品则通过电商平台零售的方式直达个人消费者。
动态地看，相较于往昔，当地玻璃瓶产业链催生了一些新产业新业态。具体包括：模具制造、二次加工、瓶盖生产等前端生产环节；珍珠棉泡沫包装、纸板礼盒包装、仓储、跨境电商、快递等后端销售环节；网络服务、会计服务、餐饮住宿、文化娱乐等配套服务业态。这些新产业新业态形成了当地玻璃瓶产业集群。
（二）连云港市东海县的穿戴甲产业
近年来，穿戴甲以其便捷性、时尚性赢得市场的喜爱，需求量大增，成为美业新爆点。
穿戴甲产业为何兴起于东海县？这与东海县的独特“家底”——水晶产业密不可分，水晶雕刻产品镶嵌在穿戴甲上，晶莹剔透。据媒体公开报道，东海县的穿戴甲产业2024 年产量突破1.5 亿副，全县销售额突破80 亿元。目前东海县穿戴甲产业已发展壮大，有300 多个团队、5 万多名从业者。东海县各个乡镇遍地开花的穿戴甲新产业、新业态（甲片生产、款式设计、手工制作、时尚绘画、网络营销等），成为吸引青壮年留在家乡发展的动力源，让年轻人实现在家门口灵活就业，也让外出务工者纷纷回乡创业就业。技术熟练的青壮年劳动力一天能做30—40 副普通的手工穿戴甲， 上手较快且时间自由。有美术、书法技能的大中专毕业生和穿戴甲设计师，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时尚潮流产品相结合进行创意性创作，哪吒、青花瓷、梅兰竹菊、大熊猫等经典元素，景泰蓝等非遗技艺，跃然于穿戴甲上。这些富含传统文化元素的手工绘画穿戴甲，1 副售价在几百元、几千元甚至上万元，以其附加的文化价值，迈向高附加值产品市场。
穿戴甲大卖场主要集中在线上网店和直播间。据媒体公开报道，阿里巴巴平台2023 年统计数据显示， 该平台销售的手工穿戴甲有70% 来自江苏东海县。目前，东海县已成为全国最大的手工穿戴甲生产基地，并且借助跨境电商， 迅速打开国外市场，打出国际知名度。2024 年，东海穿戴甲销售额中有35 亿元出口海外。“东海造”穿戴甲逐渐成为传播中国美的独特窗口。
上述玻璃瓶和穿戴甲两大适青产业， 都是当地政府高度重视的产业，在场所用地、专业化市场建设、信息化、版权保护、物流配送、电商培训等诸多环节都给予大力扶持、培育和靠前服务，并逐步健全政策体系、打造集聚平台、培养规模企业。
经验启示与对策建议
（一）经验启示：既具有典型性和示范性，又具有普遍推广性
铜沛交界区和东海县适青产业的发展具有典型性和示范性， 因其成功实现了产业、人才、乡村三者的深度融合， 探索出既不同于传统农村经济， 又不同于县域工业经济的别具特色的县域经济和乡村发展新路径。同时，具有普遍推广性。上述县（区）虽处东南沿海省份，但其经济发展水平远远落后于珠三角、长三角等经济发达地区的县域， 其面临的青壮年外流、产业基础薄弱等挑战与多数欠发达地区县域情况较为相似，具有一定的普遍推广性。因此， 上述县（ 区） 破解产业发展难题的实践，为欠发达地区县域发展适青产业、留住乡村生力军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思路。
（二）对策建议：首要任务是找准产业品类
对于“适青产业基本为空白”的县域而言，万事需有开端，方能开启进程、收获结果。“发展什么样的适青产业、找准哪一品类的适青产业”需深谋。培育并大力发展适青产业的首要任务是找准产业品类，即找准：什么样的产业是青壮年喜欢从事的产业，并且生产的产品是消费者乐于购买的产品，让产业与消费同频共振、精准匹配。
一是紧跟时尚潮流，挖掘时尚日用领域快速消费品品类。一方面，乡村青壮年热衷于从事时尚日用领域的快消品行业。另一方面，快速消费、日常消费、大众消费、时尚消费，容易形成巨大的需求量，是驱动适青产业快速发展的动力源。发展时尚日用快消品产业既是发展适青产业的有效载体，也是当前经济形势下提振消费的重要发力点。鉴于此，各县域要因地制宜深挖适宜本地发展的快消品品类，通过再加工，提高产品附加值。一般而言，再加工业创造的产值远远超过初加工业。除了前述两大产业，像江苏灌云的主题服饰产业、浙江临平的杭派女装和家纺布艺产业集群，以及山东曹县的汉服产业、辽宁兴城的泳装产业、河南许昌的假发产业等， 这些产品都是与大众日常生活紧密相关的再加工产品。
二是紧贴一日三餐需求， 通过开发特色农产品发展适青产业。主要包括挖掘“放心菜”品类和开发新型特色农产品。安全健康的食品是现代城市的首要需求。建议县镇村依托当地特色农产品，把“几乎不生虫、也几乎不打药” 的蔬菜品种作为“ 放心菜” 售卖， 采用“放心菜+ 电商+ 冷链宅配”销售模式，发展适青产业；在此基础上，可逐步推动农产品分级，形成“无公害—绿色—有机”产品供给体系，抓住细分市场需求，抓住绿色消费升级带来的广阔市场。工厂化开发、生产新型特色农产品。例如蚕豆芽，营养价值高，可在城市租用厂房进行多层化工厂化生产该农产品， 缩减运输成本； 金耳和猴脑菇，是近年成功培育的食用菌新品种， 且也能实现多层化工厂化生产。这些农产品，既属于高营养型的新品类，也属于特色农产品，符合现代人营养健康的消费理念， 通过电商快速销售， 也可以成为时尚日用快消品。“酒香也怕巷子深”，我国乡村还有不少新型农产品和特色农产品亟待研究和挖掘， 再经过深度开发、巧妙创意、普法宣传、电商营销、冷链配送等进行综合开发利用。
三是唤醒沉睡资源，开发乡村潜在产品。当前，乡村蕴藏着三大类亟待开发的潜在资源：其一是以自然景观、生态农业为核心的沉浸式旅游资源，需突破“ 观光打卡” 旅游体验模式， 打造全场景体验式旅游业态。其二是以非遗技艺、传统手工艺为载体的文化创意资源，可开展“手艺人直播”，构建“非遗工坊+ 设计师+ 电商平台”的协作链条，推动活态传承与创意转化。将非遗资源与现代设计理念、科技手段相结合， 提升文旅产品附加值。其三是以地域物产、民俗节庆为依托的特色资源， 深挖地域文化基因， 打造特色产品品牌矩阵。可结合地理标志认证打造“一地一品”核心产品；建立“网上乡愁博物馆”展销平台，串联物产、手工艺品；依托节庆活动延伸文旅产业链，推出创意产品。
作者为江苏省沛县中等专业学校副校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