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圣慧 李冰冰
精华速览：
在全球格局深度调整与ESG（环境、社会、治理）成为国际竞争核心维度的背景下，粤港澳大湾区企业出海正从“产品走出去”转向“品牌、技术、标准、模式走出去”的生态竞争阶段。本文结合大湾区企业出海的阶段性特征与实践案例，系统分析ESG 在破解地缘政治壁垒、提升合规能力、强化供应链韧性、增强品牌价值等方面的核心作用，揭示当前大湾区企业出海面临的ESG 相关挑战， 并从环境、社会、治理三个维度提出针对性优化策略，为大湾区企业构建可持续全球竞争力、服务国家高水平对外开放、参与全球经济治理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指引。
改革开放四十余载，粤港澳大湾区凭借珠三角世界级制造业集群与国际商贸金融枢纽的双重优势，书写了外向型经济发展篇章，形成了多点突破、全域发力的产业格局。深圳出口额连续三十余年领跑全国，深圳企业足迹遍及全球140 多个国家和地区；广州、东莞、佛山等地依托特色产业带，形成了规模化、集群化的出海能力。当前，湾区企业正逐步从“产品走出去”迈入“品牌、技术、标准、模式走出去”的生态竞争新阶段。然而，在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深度调整、地缘风险加剧、合规要求趋严的背景下，企业出海已不仅是商业拓展， 更是一场关于可持续发展能力、全球规则适应力与品牌价值认同力的综合考验。环境、社会和治理（ESG）正从“加分项” 变为“必选项”，成为大湾区企业穿越风浪、实现从“走出去”到“走进去”再到“走上去”的核心航标。本文以粤港澳大湾区企业出海的结构性跃迁为背景， 立足ESG 从“加分项”到“必选项”的转型趋势，结合湾区民营科技企业主导、出海模式多元、政策支撑完善的鲜明特征，整合理论研究与实践案例，重点分析ESG 在破解出海瓶颈中的核心作用， 通过特征—挑战—路径的分析框架， 为大湾区企业实现高质量出海提供解决方案。
大湾区企业出海的阶段性特征与结构性跃迁
大湾区企业出海在主体构成、模式创新、支撑体系和区域布局等方面实现跃迁，呈现出与传统出海模式截然不同的新特征。
（一）出海主体凸显民营科技属性， 高度重视ESG 合规
大湾区出海主体以民营企业为主导， 行业分布高度集中于高科技与先进制造产业，实现了从成本优势向技术、品牌及产业链优势的跨越。根据《2024 中国出海品牌100 强》记载，广东省占据22 席，其中深圳独占12 席，华为、比亚迪、腾讯等民营企业成为领军企业。其中， 深圳出海企业中民营企业占比超90%， 制造业作为出海核心板块，已形成特色鲜明的产业生态—如新能源汽车产业构建起“33111”一体化生态体系，涵盖上下游企业超过2700 家。
这种技术驱动、市场主导的企业出海模式，深度嵌入全球竞争中，更早在出海过程中经历了欧美市场严苛的ESG 合规要求。例如，欧盟《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SRD）强制要求企业披露全价值链的碳排放、生物多样性影响等信息，倒逼大湾区企业在研发设计、原材料采购、生产制造到物流配送的全链条中，系统性植入绿色低碳与负责任运营理念， 将ESG 议题提升至核心战略地位。
（二）出海模式迭代至生态化阶段， ESG 深度嵌入运营体系
回顾大湾区企业出海历程，清晰呈现出三阶段跃迁轨迹。1.0 阶段为商品出海时代，企业依托劳动力成本优势与规模化制造能力，通过OEM（原始设备制造商）、ODM（原始设计制造商）等模式实现产品的全球输出；2.0 阶段为资本出海时代，企业通过海外并购获取核心技术、知名品牌与成熟的市场渠道，但文化差异、管理冲突、技术整合难度大等问题导致部分项目未能达成预期效益， 暴露了全球化运营能力的短板。当前， 大湾区企业出海已迈入3.0 生态出海时代，从“单兵作战”式的贸易出口升级为“产业链集群出海”“生态化协同出海” 的多元出海模式。
生态出海模式具体呈现为四种核心模式：一是技术与品牌出海，如影石创新凭借全景影像的核心技术实现超过80% 的全球市场占有率，洲明科技以超高清LED 显示技术服务全球400 多个机场、奥运场馆，实现从“产品输出”到“价值输出”的跨越；二是供应链协同出海，如希音（SHEIN）依托珠三角柔性供应链优势构建快速响应体系，Temu 等平台企业通过海外仓搭建带动中小企业抱团出海；三是本地化运营出海，如宁德时代与福特汽车合作建厂、中集天达在海外布局研发生产基地，以实现技术适配与市场拓展双重目标；四是平台协同出海，借助香港国际金融中心与专业服务优势，形成深圳研发制造、香港对接全球的协同格局，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通过制度创新推动科研成果跨境转化。在这个过程中，ESG 成为企业维系全球化价值网络健康运转的底层支撑， 需在产业链各环节落实环境友好、社会责任与治理透明要求。
（三）出海支撑体系日趋完善，政策服务效能持续提升
为助力企业高质量出海，大湾区已构建起多层次、全方位的政策支持与服务保障体系。国家层面，《企业境外投资管理办法》《企业境外经营合规管理指引》等文件为企业出海提供制度遵循；地方层面，深圳、广州、珠海等城市结合自身优势推出针对性举措，优化国际化营商环境。行业协会、商会积极发挥桥梁作用，搭建服务平台、共享合规经验、组织海外对接，帮助企业提升海外经营能力。
以深圳为例，通过制度创新提升跨境贸易便利化水平。据媒体公开报道， 2023 年深圳国际贸易“单一窗口”完成主要业务申报超5000 万票，占全国、广东省比重分别达14.1%、66.2%，实现深港无缝清关、出口退税协同等功能升级；2024 年发布的《深圳市优化国际化营商环境工作方案（2023—2025 年）》从融资便利、合规支持、人才服务等方面推出赋能举措。据2025 年4 月媒体公开报道，中国（广东）自由贸易试验区深圳前海蛇口片区累计推出882 项制度创新成果，其中全国可复制推广成果104 项。在跨境投资、金融开放、法律服务等领域形成示范效应；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通过税收优惠、科研支持等政策， 吸引超6000 家澳资企业落户，推动粤澳企业在柔性电子、健康养老等领域协同出海。
（四）出海区域布局深度重构，存量与增量市场协同拓展
大湾区企业出海区域布局呈现“深耕存量、开拓增量”的发展格局。在存量市场方面，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成为核心阵地，“十四五”时期，广东在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新设企业（机构） 2111 家，华为、中兴等龙头企业深度参与基础设施建设，实现产品服务输出与技术标准渗透。
在增量市场方面，拉美、中亚地区等新兴市场潜力持续释放， 2024 年深圳对东盟、拉美、非洲出口合计占深圳出口的比重达23.2%，贡献了43.4% 的出口增长；2025 年东莞对东盟、中亚五国进出口分别增长5.8%、23.6%，新能源汽车、工程机械、光伏产品等优势产业凭借技术性价比与本地化适配快速抢占市场份额。面对全球“友岸外包”引发的供应链重构压力，湾区企业主动优化区域布局，在越南、墨西哥、匈牙利等地设立生产基地与供应链节点，通过本地化生产、采购等方式降低贸易壁垒与地缘政治风险，提升供应链稳定性与韧性。
大湾区企业出海案例和实践经验
（一）比亚迪：技术整合与全球化布局双轮驱动
全球新能源汽车领军企业比亚迪以技术垂直整合与全球化布局为核心，构建起覆盖研发、生产、销售、服务的全链条全球化体系。在欧洲市场采取高端切入策略，主推汉、唐等车型，凭借刀片电池、DM-i 混动技术等核心优势突破主流汽车市场壁垒。据媒体公开报道， 截至2025 年11 月，比亚迪在欧洲纯电动车注册量超越特斯拉；在南美市场通过收购福特巴西工厂，同时与欧洲主流充电运营商建立数据互通机制，解决用户续航焦虑问题，完成从整车出口到汽车产业生态输出的升级。比亚迪的ESG 实践与其全球化战略深度融合，其绿色生产理念与本地化运营策略成为突破市场壁垒的关键。
（二）大疆创新：研发、制造、服务闭环构建竞争壁垒
大疆创新深耕全球研发、制造、服务闭环模式，在北美、欧洲地区设立研发中心与售后网络，即使面临区域市场政策调整，仍凭借技术优势实现欧盟、东南亚市场22% 和18% 的增长，2025年第三季度全球营收同比增长28%，持续巩固行业领先地位。大疆创新的成功经验在于以核心技术为支撑，将ESG 理念融入研发设计与售后服务全过程，通过技术创新、产品绿色化、服务本地化等方式提升品牌国际认可度。
（三）SHEIN ：数字化赋能柔性供应链出海
SHEIN 以广州为总部， 深度整合珠三角地区服装产业带资源，通过数字化技术实现对全球潮流的快速响应，其“小单快反”按需生产模式不仅降低了库存积压风险，更构建起独特的柔性供应链优势，成为数字贸易出海的样本。在ESG 实践中，SHEIN 通过智慧产业园建设推动产业链绿色升级，借助数字化手段优化能源消耗与碳排放管理，为传统产业数字化转型与ESG 融合提供了有益借鉴。
（四）传音控股：本地化运营深耕新兴市场
传音控股以深圳为基地， 深耕非洲市场，通过本地化功能设计（如小语种语音识别技术等）、渠道布局与移动互联网服务延伸，连续多年稳居非洲智能手机出货量首位，形成特色化的本地运营模式。传音控股的核心经验在于将ESG 中的社会维度深度落地， 通过培养本地人才、参与社区公益、赞助本土体育赛事等方式与当地市场构建情感连接，实现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共同提升，这一实践契合利益相关者理论中“社区融入是企业长期发展的关键”的核心观点，为企业深耕新兴市场提供了范例。
大湾区企业出海面临的结构性挑战
尽管大湾区企业出海成效显著，但在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深刻调整、地缘风险加剧、合规要求趋严的背景下，全球化运营仍面临多重结构性挑战，ESG 短板成为制约其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因素。
（一）面临地缘政治与绿色壁垒双重挑战
美欧等发达经济体持续加码技术封锁，构建起全方位贸易限制体系。2025 年上半年，美国与欧盟联合出台《芯片出口管制补充清单》，将14 纳米以下光刻机、第三代半导体材料等产品纳入对华禁运范围；欧盟《关键原材料法案》落地生效，推动构建“去中国化”供应链，并将慎用中企设备的建议升级为法律规定，严重影响我国通信设备、半导体、人工智能企业进入美欧市场。
同时， 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为代表的“绿色壁垒”和以《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为代表的数据隐私法规，构成了新的非关税壁垒。这些壁垒本质上是对企业ESG 表现的硬性要求，若无法在碳足迹核算、供应链尽职调查、数据合规治理等方面达到相关标准，企业将面临市场准入障碍。现有研究表明，新兴经济体企业在应对此类复合型壁垒时，往往因ESG 体系建设滞后而处于被动地位（陈劲等，2023），这一问题在大湾区高科技企业中表现尤为突出。
（二）合规与本地化运营难度持续加大
全球各国法规体系差异显著，企业合规成本不断攀升。欧盟GDPR 数据安全法规、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 审查、东南亚部分国家的外资持股限制， 以及越南等新兴市场对绿色制造的强制要求，对出海企业提出了精细化、本地化的合规要求。此外，企业经营管理所需的本地化人才、跨文化管理能力不足等挑战日益突出，部分企业虽实现产能本地化，但管理、技术和文化层面的本地化程度滞后，核心管理与技术团队仍以我国国内人员为主，在深度融入当地市场、构建品牌认同与价值共鸣方面存在现实障碍。这与Kostova 等（2021） 提出的“文化距离与ESG 本地化适配困境”理论相契合，也反映出大湾区企业在全球化运营中，多元文化环境与ESG 实践的适配性有待加强。
（三）供应链区域化重构带来韧性考验
全球供应链呈现区域化、多元化重构趋势， 湾区企业面临原材料价格波动、海运成本上涨、关键零部件供应不稳定等多重压力。国际物流瓶颈在部分新兴市场依然存在，地缘政治冲突进一步加剧了能源、芯片等核心资源的供应风险。尽管湾区企业加速在海外建厂， 但供应链本地化率仍有待提升，部分关键零部件依赖进口，区域化供应链协同能力不足，难以完全抵御全球供应链波动冲击。
在ESG 框架下， 企业需对供应链的社会与环境影响承担延伸责任，如何确保上游供应商不涉及环境污染等问题，并建立有效的追溯与管理体系，成为企业必须应对的重要课题。Hofmann 等（2022） 的研究指出， 供应链ESG 管理的核心在于构建透明可追溯的治理体系，而当前大湾区企业在供应商ESG 评估标准、追溯技术应用等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
（四）品牌溢价能力与国际标准话语权有待提高
尽管大湾区企业在硬科技领域已具备国际竞争力，但在国际标准制定、品牌文化叙事、全球情感认同等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多数企业仍处于全球价值链中上游， 容易被贴上“ 低价制造” 标签， 品牌溢价能力较弱， 基于ESG 理念的品牌叙事能力不足。在国际标准制定中， 大湾区企业的话语权与其产业地位不匹配， 难以将技术优势转化为规则优势— 在新能源汽车、无人机等优势领域， 虽具备技术领先优势， 但在国际标准制定中的参与度和影响力有待提高； 消费品领域则面临文化差异带来的品牌传播壁垒， 部分企业的品牌叙事缺乏本地化适配， 难以引发全球消费者的情感共鸣。这与张辉等（2 0 2 3） 提出的“ 中国企业国际规则话语权缺失” 问题表现一致， 也凸显了ESG 作为品牌价值提升的核心载体的重要性尚未被充分挖掘。
ESG 赋能大湾区企业出海的战略路径
面对出海过程中的多重挑战，ESG 是破解困局的战略密钥。大湾区企业需立足国内外研究成果与实践经验，从环境、社会、治理三个维度系统发力，将ESG 理念深度融入全球化运营全过程， 构建可持续的核心竞争力。
（一）环境（E）：构建绿色竞争力， 筑牢市场准入护城河
在全球碳中和共识下，“绿色”已成为国际贸易的核心通行证。欧盟CBAM 的实施意味着高碳产品出口成本将显著增加。对于大湾区以“新三样”为代表的主力出口产业而言，构建全生命周期绿色管理体系刻不容缓。
一是打造零碳工厂与绿色供应链。企业应在海外生产基地率先推行可再生能源应用，优化生产工艺，降低单位产值能耗；将ESG 要求嵌入供应商准入和评估体系，推动上游供应商绿色转型， 共同绘制并披露产品碳足迹。二是发展循环经济模式。从产品设计源头考虑可回收性与耐用性，建立海外废旧产品回收与再利用体系，在降低资源消耗和环境影响的同时，创造新的服务收入来源， 深化与当地社区的联系。
（二）社会（S）：深化本地化运营， 赋能本地社会及人才发展
企业实现“走进去”的关键策略之一是赢得当地社会的信任与支持，这要求企业与员工超越简单的雇佣关系，树立负责任的社会形象。
一是促进本地人才与社区发展。改变“中方管理、本地劳工”的传统模式， 大力培养和提拔本地化管理与技术团队， 赋予其决策权；积极参与社区建设，支持教育、医疗、文化等公益事业。二是保障供应链与劳工权益。建立严格的供应链尽职调查机制，利用区块链等技术确保供应链透明和可追溯。三是推动包容性增长。关注性别平等与多元共融， 在企业内部营造公平包容的工作环境， 并将这一理念延伸至商业伙伴和社区项目中。
（ 三） 治理（G）： 完善公司治理， 夯实全球化运营根基
健全的公司治理是企业全球化发展的压舱石，尤其是在复杂的跨国经营环境中，卓越的管理能力能有效防范风险、提升运营效率。
一是强化合规与风险管理。建立覆盖全球业务、符合国际最佳实践的合规管理体系，重点聚焦反腐败、数据安全、出口管制等关键领域；设立独立的合规官或委员会，确保合规要求穿透至每一个业务单元和海外分支机构。二是提升信息披露与透明度。参照TCFD（气候相关财务信息披露工作组）、GRI（ 全球报告倡议组织）等国际主流规则框架， 定期发布高质量ESG 报告，主动向投资者、客户、监管机构和社会公众披露环境、社会和治理方面的绩效与目标，以信息公开透明构建信任基础。研究表明， 规范的ESG 信息披露能有效降低企业跨境经营的信息不对称风险，提升投资者与合作伙伴信心（Hofmann 等，2022）。三是优化董事会结构与监督职能。在董事会层面设立专门的ESG 委员会，或将ESG 议题纳入战略委员会核心议程，确保ESG 战略与公司整体战略深度融合， 并进行有效监督、执行。
粤港澳大湾区企业出海，既承载着迈向全球价值链高端的发展雄心，也肩负着服务国家高水平对外开放、参与全球经济治理的时代使命。现有研究已充分证实，ESG 与企业国际化绩效之间存在显著正相关关系，尤其在破解非关税壁垒、提升品牌价值、强化供应链韧性等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大湾区企业需充分吸收国内外研究成果与实践经验，以ESG 理念为引领，通过构建绿色竞争力应对环境挑战，以深度本地化融入全球社会，以卓越治理筑牢发展根基。从大湾区出发，深耕全球市场，不断完善ESG 实践体系，将技术优势、产业优势转化为规则优势、品牌优势，开辟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大湾区特点的高质量出海新航道。
作者单位：综合开发研究院（中国· 深圳）企业与市场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