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惠民 裴 宇 李家琳 袁 媛
精华速览：
本文围绕健全提升我国重点产业链发展体制机制，梳理各地整合资源、促进转化、推广应用等典型经验，系统剖析了当前面临的要素保障与激励、成果转化机制及区域协同三方面难题，针对性提出了健全全链条要素保障与激励体系、完善成果转化与市场应用机制、构建全国统筹与区域差异化协同机制等政策建议， 以期为健全我国重点产业链发展体制机制提供参考。
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是我国重大而紧迫的国家战略。自中央财经委员会第七次会议首次明确“产业链、供应链在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这是大国经济必须具备的重要特征”以来， 党中央持续部署，推动该项战略从宏观要求深化为健全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制度的系统性任务。
当前， 外部技术围堵与“ 卡脖子” 风险加剧，凸显了实现关键领域自主可控的重要性。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指出，抓紧打造自主可控的产业链供应链，健全强化集成电路、工业母机、医疗装备、仪器仪表、基础软件、工业软件、先进材料等重点产业链发展体制机制，全链条推进技术攻关、成果应用。“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本文系统梳理和总结我国在资源保障、创新转化、推广应用等重点产业链发展体制机制方面的典型经验与实践探索，以期为健全提升我国重点产业链发展体制机制提供参考。
我国健全提升重点产业链发展体制机制典型经验
（一）整合多元资源，做好服务保障
一是建立健全各类要素供给保障机制。产业链技术攻关与产业化依赖土地、能源、环境等要素配置，多地建立常态化、全生命周期的要素统筹与调度机制， 以专班和清单方式打通项目落地堵点。如，安徽省印发的《关于推动新兴产业“双招双引”和产业培育提质增效（2.0 版）的意见》提出要发挥省重大项目要素保障工作专班常态化会商机制作用， 加强分级分类调度，健全全生命周期服务体系；同时，更加注重项目招引阶段的要素投入，加快核准备案、规划选址等前期工作，加强用地、用林、用能、用水、环境容量等要素保障， 推动项目早开工、早建成、早达产。山东省组织发动中小企业依托省市县三级中小企业公共服务中心、中小企业公共服务示范平台和小微型企业创新创业示范基地，建立并完善常态化平台服务机制。
二是创新金融产品和服务模式。从原始创新到规模应用周期长、风险高，构建财政、金融、社会资本多元化融资体系，以长周期基金和耐心资本化解融资难、融资贵问题。如，安徽省印发《安徽省加快构建“政产学研金服用” 融合发展机制行动方案》，明确要以金融要素保障推动“产研”融合，设立长周期创业投资基金、科技型并购基金， 开展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股权投资、股权和创业投资份额转让等试点工作，完善科技产业金融一体化融资对接机制等； 安徽创新使用“财政资金+ 开发性金融+ 专业化公司”等投融资方式，支持大科学装置建设， 破解原始创新融资难题。四川省印发《四川省新能源产业链建圈强链工作方案（2025—2027 年）》， 实施金融资本助力行动，充分发挥省级政府产业投资引导基金作用，探索以市场化方式设立新能源政府产业投资引导基金；此外，鼓励商业银行、担保、融资租赁、商业保理等机构，联合各类基金等开展“股—债—贷”联动，稳步推广“园保贷”“制惠贷”“技改贷”“设备更新贷”等政策性贷款产品；充分发挥四川省现代化产业发展融资风险补偿资金池作用， 助力优质中小企业获得低成本贷款支持。
三是强化人才引育，夯实产业发展根基。建立企业主导、市场导向的人才评价与共享机制，为产业技术攻关配置复合型人才。如，深圳市实施“孔雀计划”“鹏城英才计划”等政策，创新高层次人才“举荐制”和“直任制”，允许企业自主认定急需紧缺人才。浙江省实施高层次人才“互聘共享”计划，聚焦关键核心技术，通过“科技副总”“产业教授”机制，组织不同体制、不同单位的人才协同攻关。安徽省建立学科专业超前适配产业发展机制，围绕产业链、创新链主动配置学科专业链，大力发展新工科专业、新兴交叉学科。陕西省实施人才强企行动，加强重点产业链企业人才评价工作人员队伍建设，定期举办业务专场培训。
（二）多措并举促进创新成果转化
一是搭建高水平创新平台。建好概念验证与中试熟化平台， 形成“ 沿途下蛋”转化机制，把科研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如，辽宁省依托高校院所、企业、高新区等布局建设中试基地， 构建贯通概念验证、中试熟化、产业化应用全链条的中试公共服务网络， 加快促进科技成果转化。安徽省围绕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组建并运行大健康、能源、人工智能、环境、数据空间等领域的研究院，布局各类科研项目超200 项，对国家战略科技力量衍生的科技成果，建立“跟踪发掘—二次开发— 转化孵化—迭代应用”的“沿途下蛋” 转化机制。
二是创新科技金融产品和服务。成果转化在不同阶段的风险收益特征不同，构建从种子到成长、成熟全周期的金融工具组合促进成果转化。如，上海市着力构建多元化科技金融体系，全方位助力创新成果转化。在股权投资领域， 上海市积极发挥创新引导作用。2024 年9 月组建总规模100 亿元的未来产业基金， 由市财政全额出资， 期限长达15 年且可根据情况延长3 年，以政府引导、长期支持、宽容失败的姿态， 专注投向早期硬科技领域与未来产业。安徽省针对科技型企业不同成长周期特点， 设立省级天使基金群， 主要服务于种子期、初创期企业；按照“一产业一基金”模式，设立主题基金群，主要服务于新兴产业领域成长期企业，通过完善容错机制、拓宽基金退出渠道等方式， 营造科技金融耐心生态， 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浙江省支持保险和担保机构开发专门产品， 提供重大技术攻关和科技成果转化的风险减量服务， 有条件地区可给予保险费用和担保费率补贴。
三是组建产学研协同创新联合体。打通从研发到中试到产业化的“最后一公里”，以企业出题、院所答题、市场阅卷的方式组建创新联合体把分散的创新资源组织成攻关合力。如华中科技大学、武汉大学等高校与烽火通信、长飞光纤等企业建立“研发—中试—产业化” 共同体； 武汉华星光电与华中科技大学、武汉市新型显示科技成果转化中试平台等共同组建了新型显示产业创新联合实验室， 有效打通产业协作“最后一公里”。厦门市《关于深化拓展科技创新引领工程 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若干措施》提出， 支持企业与国内外高校、科研院所、省创新实验室合作，对产学研合作项目给予企业实际支付技术交易额最高50% 的支持，每个项目最高100 万元； 搭建“场景创新实验室”，组织实施科技创新应用场景项目，给予每个项目最高2000 万元支持。
四是开放应用场景牵引成果转化。依托场景创新促进中心， 系统开发并统筹管理市域、全领域应用场景， 有效破解科技成果转化应用场景碎片化问题。如， 安徽合肥率先成立全国首个城市场景创新促进中心，致力于打造“全域场景应用创新之城”；四川成都提出“场景营城”理念，借助场景创新促进中心为科技成果转化提供全流程的应用场景服务。结合当地优势产业，打造特色应用场景，实现与本地科技创新成果转化需求的精准匹配。如，北京深入挖掘企业应用场景，举办“央企·京企应用场景发布会”，促进科技成果供需对接。浙江杭州发挥人工智能产业先发优势， 加快推进“ 杭州AI+” 场景开放示范工程， 为人工智能企业和创业团队创造更多科技成果落地机会。
（三）持续推动创新产品大规模应用
一是依托高水平交流平台助推供需对接。通过常态化、行业化的供需对接与成果交易活动，破解供需信息不对称困局，降低交易成本、加速创新成果进入市场。如，江苏省支持行业组织举办供需对接会、成果交易会等对接交流活动，帮助企业推广创新成果，鼓励企业积极参与国家组织的工业母机、仪器仪表、农机装备、机器人等创新产品推广应用系列活动，围绕“1650”产业体系开展行业对接活动，推广一批应用验证单元、产线或典型场景。湖州市举办产业联盟对接会， 邀请国内知名芯片企业、科研院所等共同推进车企芯片国产化、本地化。
二是深化与央国企的供应合作。建立央国企定向采购与供应链协同机制， 融入央国企供应链体系， 帮助创新产品快速获得规模化应用场景。如， 在浙江省举办的“ 十链百场万企” 活动省级专精特新专场中， 协调大型央企面向浙江“ 专精特新” 企业发布采购清单。江苏省进一步深化对外合作，推动与中航工业、中国商飞、中国航发、国机集团、中国船舶、中国电气装备集团等装备领域央企的战略合作，组织开展专题对接， 推动省内企业加快进入上游整机企业供应链体系； 支持央企在江苏省深度布局和优化发展，鼓励省内民营企业、科研机构参与承接央企集团研发制造项目，主动融入央企供应链体系。
三是通过国际合作开拓增量市场。借力《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 等自贸协定与“一带一路”倡议拓展全球市场，在更高水平国际竞争中锤炼产业链竞争力。如，江苏省鼓励企业用好RCEP 等自由贸易协议，积极参与“一带一路”倡议，开拓全球新兴市场，引导行业优质企业走出去；支持工程机械、农机装备、轨道交通装备、高技术船舶、海工装备等领域企业开展全球化经营，完善全球服务体系。四川省积极举办新能源产业链供应链合作推进活动，以高水平开放促进产业高质量发展。
我国重点产业链发展面临的体制机制挑战
上述地区的探索实践表明，通过强化要素保障、完善转化机制、开放应用场景、深化供需对接，重点产业链发展体制机制不断健全完善，相关经验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但受发展阶段与外部环境等多重因素影响，我国重点产业链发展仍面临一系列体制机制挑战。
（一）关键要素保障与激励体制有待健全
产业链技术攻关面临资金、人才与制度激励的多重约束。一是要素供给支撑不足。科技成果转化的中试、产业化等高风险环节资金严重依赖政府与企业自有投入，社会资本参与度低。同时， 既懂技术又懂市场的复合型人才短缺， 现有人才培养与引进政策对重点产业链的针对性支持不足，导致产学研对接效率低下。二是创新激励与保护制度不完善。对企业的知识产权保护力度不够， 增大了其创新风险，削弱其共享成果、牵头攻关的意愿。对科研人员来说，现有评价体系偏重论文、专利等学术指标， 缺乏对其成果市场价值与应用导向的有效激励，制约了高质量、可转化成果的产出。三是政府补贴支持政策碎片化。支持渠道分散且未实现全产业链企业全覆盖，贯通上游原材料、中游零部件到下游整机的单一窗口支持机制待强化。
（二）创新成果产业转化机制有待畅通
从实验室成果到市场产品的路径仍然存在阻碍，“不敢用、不愿用”问题突出。一是供需衔接机制失效。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研发活动常与产业前沿及实际需求脱节，科研人员追求学术价值而忽视市场价值， 导致大量成果不可用。二是转化支撑体系薄弱。成果成熟度普遍偏低， 而后续的中试熟化平台与经费支持不足，使许多成果难以实现产业化。三是市场准入与应用推广存在壁垒。创新产品，面临审评审批周期长、成本高等挑战。同时，政府采购、首台（套）等支持自主创新产品的政策落实力度不足，市场牵引作用未能充分发挥，无法形成攻关、应用、迭代的良性循环。
（三）区域产业协同与政策统筹机制有待完善
地方各自发展导致资源分散与低效竞争。一是各地产业布局同质化严重。多地发展规划高度聚焦同类新兴产业， 如新能源汽车、新材料等，缺乏基于“全国一盘棋”和本地资源禀赋的差异化统筹，引发低水平重复建设和区域隔离。二是政策统筹与协调有待加强。各地补贴政策趋同，甚至支持的具体技术方向雷同，未能形成政策合力。部分地方追求在本地构建“小而全”的产业链闭环， 这种本地化导向不仅分散了有限资源， 也削弱了产业链的整体竞争力与抗风险能力，不利于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构建与产业布局优化。
健全提升我国重点产业链发展体制机制的政策建议
（一）健全关键要素保障与全链条激励体系
一是强化要素精准供给机制。建立重点产业链要素统筹调度与全生命周期服务体系，保障土地、能源、环境等关键资源。实施产业链人才强基工程，依托企业需求动态调整高校学科设置，推广“科技副总”“产业教授”等跨体制互聘制度，培养复合型人才。二是创新多元化财政金融支持模式。整合设立国家重点产业链基金及地方天使、主题基金群等，构建“股—债—贷”联动的长周期融资体系，拓宽社会资本参与渠道。整合碎片化支持渠道，建立覆盖上游原材料、中游零部件到下游整机的全产业链单一窗口支持机制，实现产业链企业全覆盖。优化中央与省级资金拨付流程， 提高资金使用效率。三是完善创新激励与保护制度。强化对企业的知识产权保护，降低其创新风险。持续改革科研评价体系，提高成果转化效益在评价中的权重，激发科研人员面向产业需求进行研发与转化的内生动力。
（二）完善创新成果转化与市场应用机制
一是构建高效成果转化支撑网络。持续布局覆盖概念验证、中试熟化到产业化的公共服务平台， 弥补转化环节短板。按产业链绘制转化断层图谱， 针对成果转化能力薄弱的具体环节， 以揭榜挂帅方式布局平台。建立产品审评审批绿色通道， 推行附条件上市制度， 加速创新产品上市进程。二是强化以场景应用为导向的市场拉动作用。建立国家场景创新促进中心， 系统性开放和规划全域应用场景。强化首台（ 套） 与首批次应用风险补偿落地执行， 制定并严格落实政府采购自主创新产品强制性规范， 明确重大工程国产化比例。建立央企创新产品定向采购清单制度， 通过场景发布会、供需对接会等方式， 主动为自主创新产品提供初期市场。三是建立风险分担机制。设立成果转化风险补偿资金， 开发具有针对性的保险与担保产品， 降低各方使用创新产品的风险与顾虑， 形成敢用、愿用的市场环境。
（三）构建全国统筹与区域差异化协同机制
一是建立健全国家层面的产业布局统筹引导机制。制定基于全国资源禀赋和比较优势的重点产业链全景图与发展指引，通过明确不同区域的功能定位， 避免低水平重复建设。二是深化央地及区域间产业协作。建立央地协同的产业链供需对接平台， 组织央企发布采购清单， 推动民营企业深度融入国家战略供应链。鼓励跨行政区域共建产业园区和创新联合体， 促进要素自由流动与高效配置。三是引导地方树立跨区域统筹思维。引导地方在制定产业链规划时站在跨区域视角统筹谋划， 充分评估本地资源禀赋与配套能力，避免脱离实际、过度追求全产业链本土化、本地化的错误导向。四是优化地方政策考核与激励机制。优化对地方的产业考核评价体系，从追求“小而全”的本地化链条转向考核其在国家产业链全局中的贡献度、协同性与独特性， 引导地方发展特色产业集群，形成错位发展、优势互补的全国产业生态。
（四）强化关键短板攻坚与外部环境风险应对机制
一是强化关键核心技术联合攻关机制。进一步聚焦集成电路、工业母机、基础软件等重点产业链“卡脖子”环节， 依托国家实验室、链主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以“揭榜挂帅”“赛马”等机制集中资源攻坚。二是健全产业链供应链风险动态监测与应急机制。健全重点产业链安全风险监测与预警体系，针对关键原材料、核心零部件建立战略储备与多元化供应体系，完善极端情形下的稳产保供与替代技术预案。三是统筹开放合作与安全自主。在保障安全前提下， 深化国际产业链协作与标准互认，积极参与全球治理，以高水平开放提升产业链抗风险能力。
作者单位：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信息化与工业化融合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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